绝壁长廊的两种开凿

东湖岸边人

　  【编者按】两首令人震撼、让人深思的写景抒情诗歌。诗的凿痕，有山河的回响。这两首长诗，把郭亮挂壁公路最坚硬的质地写透了。“四千次抡圆”和“十二吨钢钎磨损成齑粉”，正是那段历史的真实刻度——当年郭亮村十三位壮士在没有任何机械的条件下，仅凭双手一锤一钎，历时五年，硬是在海拔一千二百米的悬崖上凿出了这条绝壁长廊，打烂了四千多把铁锤，耗尽了十二吨六棱钢钎，每一道凿痕都是用血肉之躯和坚硬岩石反复较量的结果。悬崖上刻下“人”的骨架。“一撇一捺，撑着”，这句写得太准确了。你将教书先生抡锤的手和教孩子写“人”字的手叠在一起，让挂壁公路不只是一条穿山险道，更成了太行风骨最清晰的骨架。郭亮挂壁公路被称为“世界第九大奇迹”，它真正的奇迹，在于普通人决不屈从于大山封锁的意志——那条仅四十厘米宽挂在岩壁上的“天梯”是祖辈的宿命，而他们偏要一锤一钎，从宿命里剔出“活路”这两个字来。3.教书先生的脊梁楔进石头里。读到那二百五十个辉县教书先生，心头一震。他们自带干粮铺盖进山，把粉笔换成八磅锤，把绝壁当黑板——这段近乎被遗忘的参与，是最温柔的壮举。就像当年全村老少齐上阵，连最基本的保护工具都没有，却用最笨拙也最骄傲的方式，把风变成了粉笔，把石头变成了讲台。那条在天窗明暗交替间蜿蜒的长廊，每一寸都记着骨头楔进石头的声音，而你以退休教书匠的身份。站在洞口听见当年锤子的回音，这就是精神和精神之间的接力。令人震撼的精彩诗歌，引人思考，耐人寻味，推荐共赏！【编辑：天龙】

       题记：2026年仲夏，我从江城辞别暑热，踏入太行腹地。走过悬于赤崖的绝壁长廊，掌心触着深浅凿痕，耳畔仿佛又响起五十年前铁锤与石壁的对谈。那一年，郭亮人用血肉开山，辉县二百五十位教书先生则用脊骨锻路。两首小诗，是脚底叩问石阶的回声，亦是我作为退休教书匠，写给这一脉山河风骨与凡人荣光的致敬。
　　

     （一）《郭亮挂壁——太行凿痕志》

　　太行把最嶙峋的剖面摊在七月日头下，
　　十三道影子缓缓沉降，
　　不是云，是铁锤尚未落定的重量。
　　他们贴在崖壁上，开始给亿万年的缄默
　　断句。
　　
　　没有撼山的咆哮，没有劈开亘古的雷管。
　　钢钎抵住岩纹时，整座山体的记忆
　　沿虎口反噬回来。
　　五年，一千八百个昼夜，
　　淬过火的汉字，在赤红断壁上
　　一笔一划刻下最不肯弯曲的骨架。
　　
　　四千次抡圆，是向苍天申请通行权；
　　十二吨钢钎磨损成齑粉——
　　那是石壁终于松开的咬合，吐出的许可。
　　祖辈踩过的天梯，窄成一道闪电，
　　每一次攀援，都是把命押在岩缝里。
　　而他们偏要打散这惊叹的陡峭，
　　重新锻造成破折号——
　　一头钩住崖顶漏下的光，
　　一头扎进平原的炊烟。
　　
　　天窗迸开时，光不是淌进来的，
　　是砸进来的，像埋了万年的目光突然睁开。
　　大山第一次看清：
　　这些汗水结晶成盐粒的人，
　　脊骨里有它最熟悉的花岗岩走向；
　　那些虎口结痂的手掌，
　　攥着比神明更古老的力。
　　
　　我掌心贴住凿痕游走，
　　深浅不一的凹槽还烫着——
　　那是石壁记得的，铁与骨头的对话。
　　终于明白：所谓奇迹，
　　不过是普通人在退到最后一寸时，
　　把“认命”两个字，一锤一钎，
　　从血肉里剔净，将“活路”嵌进了山脊。

　　 （二）《把脊梁锻进太行》
　　   ——给辉县那二百五十个教书先生

　　干到第五年，太行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洞里黑得稠，吸一口气，
　　煤沫子跟石粉搅着，沉甸甸往肺里坠。
　　郭亮人的眼窝子，熬成了血窟窿，
　　可那岩壁长着一层锈壳子，还是岩壁。
　　
　　就是那当口，辉县过来二百五十个教书先生。
　　馍布袋扎在腰间，铺盖卷儿捆实了，
　　踩着霜就进山。
　　粉笔搁下了，黑板先那么空着。
　　那双给学生圈错别字的手，
　　攥住了八磅锤的榆木把子。
　　
　　干粮自带——那年头一个掺糠的馍，家里娃还等着；
　　铺盖自带——没人给预备床，都知道是来啃石头的。
　　他们把这扇绝壁，当成黑板来使。
　　风是粉笔，石粉簌簌往下落就是字。
　　石头是讲台，锤子砸出来的响声，
　　是他们念书的调子。
　　
　　没人喊口号。
　　就是一个个脸涨得通红，脖子筋鼓着，
　　要把这堵了几千年的石头，硬凿出一道光来。
　　那些在田字格里教娃娃写“人”字的手，
　　这下扎进石缝里，
　　给太行演示啥叫“人”——
　　一撇一捺，撑着。
　　
　　袖口里灌满灰，眉毛上糊着黑。
　　教书匠抡锤子，抡起来砸下去，
　　准头是直的，脊梁也是直的。
　　二百五十个人，姓张姓李，后来记不全了。
　　可这条廊子里每道錾子印儿都记着
　　那年夏天冬天，叮叮当当，
　　不是粉笔头子砸黑板的脆响，
　　是骨头楔进石头里的声音。
　　
　　我是个退了休的武汉教书匠。
　　七月天钻进这洞子，脚底下硌着碎石头，
　　耳朵里响的，全是那些年他们锤子的回音。
　　我没赶上那阵仗。
　　可教书的人，该站着就不能蹲下的理儿，到哪儿都一样。
　　认准脚底下这寸硬地，站着。
　　关坎挡在前面，要人顶上的时候，
　　当老师的，就站在离悬崖最近、离老百姓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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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深雨蒙蒙

这是一组有筋骨、有温度、有思想的佳作。作者以诗人的敏感捕捉到了历史褶皱中的微光，又以长者的悲悯完成了对一代人精神图谱的描摹。它不仅是对郭亮村绝壁长廊的文学注脚，更是为中国大地上那些“把脊梁锻进石头”的凡人英雄，立下了一座不朽的文字丰碑。

情深深雨蒙蒙

作品的题记极具代入感。作者没有选择宏大叙事的旁观者姿态，而是以“江城辞别暑热”的退休教师身份切入，将“掌心触着深浅凿痕”的触觉体验作为情感引爆点。这种“脚底叩问石阶”的平民视角，让宏大的工程奇迹落地为具体可感的人间烟火。特别是第二首诗中，作者坦诚“我是个退了休的武汉教书匠”，将自身职业身份与诗中“二百五十个教书先生”形成跨越时空的同构，使得整组作品不仅是致敬，更是自我精神的溯源与确证。

情深深雨蒙蒙

       终于明白：所谓奇迹，
　　不过是普通人在退到最后一寸时，
　　把“认命”两个字，一锤一钎，
　　从血肉里剔净，将“活路”
　　嵌进了山脊。
      ~~~很有意蕴！

情深深雨蒙蒙

       关坎挡在前面，要人顶上的时候，
　　当老师的，就站在离悬崖最近、
　　离老百姓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了。~~~感动不已！

面朝大海

《郭亮挂壁》中的“文字化”隐喻：作者将修路过程与书写过程互文。铁锤与钢钎是“笔”，赤红断壁是“纸”，“给亿万年的缄默断句”“淬过火的汉字”“重新锻造成破折号”等诗句，将粗粝的体力劳动升华为一种悲壮的文化创造。特别是“天窗迸开时，光不是淌进来的，是砸进来的”一句，动词“砸”字极具爆发力，精准传达了郭亮人那种不屈服于命运的原始力量。

面朝大海

《把脊梁锻进太行》中的“职业化”通感：在书写教书先生时，作者巧妙地将教育意象与开山意象融合。“把这扇绝壁，当成黑板来使”“风是粉笔，石粉簌簌往下落就是字”，这种通感手法不仅新奇，更深刻地揭示了这群知识分子“以身体为教具”的悲壮。最震撼的莫过于对“人”字的解构：“那些在田字格里教娃娃写‘人’字的手……给太行演示啥叫‘人’——一撇一捺，撑着。”这不仅是字形上的拆解，更是精神脊梁的具象化。

面朝大海

这两首诗意象的精准提炼与隐喻的张力，令我印象深刻！欣赏佳作！

放得下

第一首写的是“血肉开山”，侧重于底层农民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原始生命力与生存意志；第二首写的是“脊骨锻路”，侧重于知识分子在国家需要时，放下粉笔、拿起铁锤的责任担当。两者一土一洋，一野一文，却在“站着就不能蹲下”的精神内核上达成了高度统一。

放得下

结尾处，作者将郭亮人的“认命”与教书先生的“顶上去”并置，提炼出“所谓奇迹，不过是普通人在退到最后一寸时，把‘认命’两个字，一锤一钎，从血肉里剔净”的哲理。这不仅是对历史的总结，更是对当代人精神匮乏的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