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东湖岸边人 于 2026-1-28 10:25 编辑
编者按: 《骨枝》是一篇以冬日枯树为镜、映照生命风骨的散文诗。作者借“落尽叶子的树”在雪后的裸立姿态,观照生命在卸下浮华后的本真存在,从“无”中见“有”,于萧瑟处识坚韧。文章以树喻人,将自然的冬态升华为人生“必要的留白”,在凋零与静默中,寻得一种超越喧嚣的生命尊严与精神站立,笔调沉静而富哲思。
前天下了场小到中雪。薄薄一层,落得却郑重。素纱一袭,为江城裹了天地,万物尽归静默。时间慢了,慢成枝头那片雪,悬着,将落未落。 今日,素纱终是化了。午后铅云再垂,我独往沙湖。波光敛尽,水色沉于静穆。风贴着水面削来,扫过湖面,也扫过我年近古稀的皮肤。清冽,直透肌理,将心神唤醒。 沿湖缓步,本为寻雪后余寂。未料,目光竟被那些落尽叶子的树,牢牢牵住。 你看——杨、槐、梧桐,远处几株水杉笔挺如箭。春之鹅黄、夏之喧碧、秋之赭红,尽数褪却,唯余一身筋骨,向灰白穹苍淋漓伸展。无叶遮掩,每根枝条都脉络分明,是从大地深处伸出的筋骨之手。主干粗粝,皴裂处嵌着点点残雪;细枝如铁画银钩,在沉郁天幕上恣意挥毫。是狂草的疏朗,亦是瘦金体的清刚。 世人多咏松柏。以绿抗雪,是“有”的坚守;而这些树,以裸立冬,是“无”的坦荡。同证风骨,各呈其态。生命本就藏着春华秋实、青丝白发的章节,这道理,此刻被枝桠写得通透。 风紧了,枝桠微颤。无叶可供喧哗,风便从枝杈间挤过,时而尖啸,时而低咽。树似沉于深思的哲人,收束了叶面所有声响,沉向根系,凝成暗涌的流。那是更深的生长,不为人闻。 沈约咏梧桐:“秋还遽已落,春晓犹未荑。”此非哀婉,是洞悉时序后的从容。冬从非终结,恰如乐章里的休止,是磅礴交响前最深长的呼吸;又似水墨留白,看似空无,实则给意境留足了驰骋之地。 这姿态,与我们身处的时代,形成一种沉默的参差。 我们大抵都患着“繁茂焦虑”。追逐永不停歇的葱茏,畏惧必然的凋零。萧条被视作失败,停顿等同于故障。灵魂被反复教导,要永远有用,永远喧哗。 而这些冬树,只是安然地秃着、静着。不讨好谁,不掩饰创口,本真而立。这份“无用”之姿,这份卸下冠冕后的坦然,未必不比刻意勉力的“常青”,更贴近生命本质。我们总忙着在灵魂枝头,缀满不属于自己的繁花,终至不堪重负,忘了本真模样。 生命的完整,恰需容纳枯萎、停顿与留白的勇气。伤痕与皱褶,皆是光阴授予的真实勋章。没有冬季的生命,本就是残缺的。这以“无”立骨的姿态,是深陷人生寒冬者最动人的注脚。 遥想嵇康临刑,索琴而弹,《广陵散》成绝响。繁华落尽,风骨自现。司马迁困于黑暗,以血泪浇灌《史记》,字字笔墨,都是寒冬里扎入历史肌理的根须。敦煌守护者樊锦诗,将青春熬成岁月筋骨,指尖拂过斑驳壁画,如为文明静静把脉,于大漠静默中,成就文明不灭的年轮。 他们,都站成了自己的风景。可风骨,又何尝只属青史留名者? 粉笔灰染白鬓角的乡村教师,守着三尺讲台,把知识种进山野;夜市收摊后,将小推车擦得锃亮的小贩,在烟火尘埃里守着体面;病榻上依旧收拾得整洁的老人,于病痛中护着尊严——他们都是挺立在各自人生冬季里的树。无硕果累累,无绿荫蓊郁,却以生命最纯粹的线条,勾勒出人性最质朴的轮廓。他们是风骨最广泛的载体,是文明土壤里沉默而坚韧的根系。 暮色如墨,渐次晕染。湖边的树,轮廓在暗下的天光中愈发清晰,竟带了几分锋利。它们相互依偎,又各自独立,连成一片黑沉沉的剪影。无叶片缓冲,便以赤裸躯干,直承风的刀锋、寒气的箭镞,以及整个长夜的重量。 初看悲壮,细品却是近乎崇高的平静。似在无声宣告:这便是我的全部——脆弱与坚强,伤痕与荣耀,皆坦陈于此。 一股温热的敬意,自心底升腾。这些看似被动承受的树,实则是生命的主动诠释者。站立本身,便是对虚无最有力的抵抗。 远处楼宇,灯火次第亮起,暖得喧嚣。沙湖边的树,却渐渐融于更深夜色。它们从不需要刻意被观瞻,只需安然地“在”,便足够。 几只夜鹭从枯荷深处惊起,翅影轻划昏昧水面。湖畔老城墙的残影在远处淡去,与沉默枝干依稀相连,一同化作了这座古城的骨骼。 历史是粗壮的干,我们是细密的枝。文明,原是一场代代相传的站立。 我再回望,那片沉静剪影,比白昼时更显浑厚确凿。疏朗坚稳的站立,便是全部回答。 归途脚步竟轻快起来。心里似也落过一场清雪,覆了万物,也覆了心底的芜杂喧嚣。 一份关于冬天的领悟,已被我郑重签收。我的心里,悄然立起一排冬日的树,枝桠疏朗清晰,以清醒温暖之姿,既指浩瀚星空,亦锚自身方寸。 往后,便学着这般站立。褪去浮华,坦露风骨,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安静写下一幅或许不完美、却绝对真诚的生命笔迹。 那是我的骨枝,我的站姿。以失去为词,以存在为曲,在每一个必然到来的冬天,轻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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