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云过窗棂》以封城时期的窗台茉莉为支点,撬动了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作者在“静默的轰鸣”中捕捉到生命最细微的震颤——无论是笔尖划破纸页的抵抗,还是新芽顶破霜白的倔强。这不仅是私人记忆的封存,更完成了个体创伤向文明韧性的诗意转化。当凝视成为信仰,每一片茉莉新叶都成了穿越寒冬的史诗注脚。
暮色,又临了。 金边缓慢爬过楼宇的肩头,然后隐去。先于光线抵达的,常常是声音。瞧,那几个孩童的嬉笑声,不是正摇铃铛般掠过窗下,随即没入街角蒸腾的白汽里了么?窗台上,那盆茉莉静默着。它的叶子,在第六个冬天之后,依然准备着抽绿。我数过:这个月,它落了七片叶子。但看哪,枝杈深处,米粒般的芽苞已顶着霜白,悄然站立——像一声轻而又轻的承诺。 一切似乎都已恢复。不,是重新生长为另一种“寻常”。站在这儿,向外看,是江城不息的血脉在奔流;向内看,墨迹在纸上的刻痕,早已凝成一片微微发热的私人地质层。可记忆,从来不是线性的河流。它是潮汐。总在某个毫无预兆的黄昏,猛地涌回脚边,冰凉,且带着往昔全部的咸涩。 “快看,武汉封城了!” 夫人的喊声,至今仍留在某段听觉的褶皱里,未被时光熨平。那不是一句话。那是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切断了所有日子的线头。世界,顷刻被抽成真空。静。可怕的、胀满耳膜的静。只剩下冰箱固执的嗡鸣,和自己吞咽时,喉结滚动的、清晰可闻的声响。 窗,成了唯一的井口。而我这只老蛙,用一只只能分辨明暗的左眼,和一只疲惫不堪的右眼,仰望着那一方被楼宇切割的、日益沉重的灰天。街道是空荡荡的。满溢的,是屏幕上昼夜滚动的数字与信息流,一片令人目眩的、失重的深海。那时,我时常抬头看云。看它们从长江上飘来,在楼宇的峭壁间破碎,又重组。云是那时唯一还在自由流动的事物。它们见过黄鹤楼的空寂,也见过方舱的灯火,却只是无言地,经过我的窗棂,向东而去。自由,原来可以如此冷漠。 转折吗?或许吧。它始于一粒卑微的火星。 是午后三时。朋友发来几行诗,不是名篇,只是几个字词的朴素组合。但那一瞬,像一粒火种溅入冻土。被点燃的,是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那些我教了半生的平平仄仄,那些藏在血脉深处的对仗与呼应。它们不是风雅的装饰。不是。它们是绝境中,人用以确认自己仍是“人”的、最后的姿态。窗角的茉莉,似乎在那时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一个诺言,就这样,在这张被旧书堆埋了半边的桌前,被许下了。用昏花的眼,用颤抖的手。食指关节处的风湿痛,总在阴雨天准时叩门,它提醒我:你还活着,还在疼。那么,就记下吧。记下愤怒——不,那不是刻痕,那是喉间真实的血腥味;记下悲伤——不,那是左胸第三肋间,真实的窒闷与钝痛。也记下那一闪而过的、火柴般微弱的希望。让这些散落的点,连成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成了那段静默时光里,我唯一能掌控的、证明自己存在的声音。 第一首诗,写给空荡的超市货架,那冰冷的钢铁骨骼。第二首,写给对面阳台上,那个每天坚持打太极拳的模糊身影——夫人总比我先发现变化:“今天那位老师,起势比昨天慢了半拍。”我们隔着玻璃,用目光守护着这个陌生人的节奏,仿佛守护时间本身仍未崩坏的证据。第三首,写给深夜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的婴儿啼哭——听见时,心里竟莫名一松。生命,仍在固执地吶喊。 写着写着,黄鹤楼在诗里坍缩成一张褪色的明信片,背面是我写的:“黄鹤卸下翅膀,铁锁比江水更冷。”鹦鹉洲的芳草,浸透全城隐忍的冷雨。写至“万户闭户听国歌”那夜,笔尖,戳破了纸。那不是诗。那是许多喉咙里涌出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 坚守,究竟是怎样的姿态? 它轰鸣于ICU里,那与死神抢夺呼吸的白色身影——防护服上的名字,被汗水晕成蓝黑的云。它穿梭在空荡街巷,那运送希望的志愿者的车轮间。但它也同样沉默地,存在于千家万户的窗后,存在于每一寸静默的忍耐里。夫人把茉莉搬进搬出,比照料我的起居还要勤。她总说:“你看它,一片叶子都没黄。”我们很少谈论窗外的事,只是每晚对坐,她织毛衣,我写诗。针脚与字迹,在台灯下发出相似的沙沙声。“静守家中微阵地”——这忍耐,绝非被动。这是以自身存在为砖石,重构生活秩序与心灵防线的、静默的主动抗争。就像那盆茉莉。它只是守着一点土,沉默地,绿着。而沉默,有时是最震耳欲聋的声音。 七十六天。时间可以被计量,其密度却无法称重。 我的本子上,攒了二百一十七页、六万七千余字。前日整理书架,它忽地滑落。翻开处,正是三月五日那页。几片干枯的茉莉花瓣,从纸间飘落——是当年夹进去的。纸上的字迹已有些晕染,是泪,是茶渍,还是某个深夜的汗?我不用读,只需指尖抚过纸页的凹凸,就能知道那天是愤怒(下笔重,透纸背),还是绝望(字迹飘忽,如游丝)。触觉,成了另一种记忆。 我记下了三月五日,茉莉今年第一朵苍白的花苞,在倒春寒里颤巍巍地打开。记下了对一碗淋了芝麻酱的热干面,具体到葱花香菜分量的、近乎疼痛的渴望。终于,某个清晨,第一声微弱的汽车引擎声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冰面下传来的、第一道隐秘的龟裂。我写下:“街醒了。它的脉搏,从方向盘上传来。” 六年了。 茉莉花开了又谢,枝叶比当年茂密。过早的摊位前排起长队。长江大桥的灯火,复又织成一条璀璨的金河。那座城,活了回来,甚至更显蓬勃。然而,真正的“解封”,或许比通道打开更为漫长。它发生在每一次无需提醒的畅快呼吸里。在每一次坦然相聚、不假思索的拥抱中。 去年秋天,我在华师桂园,见到一个年轻人蹲在树下,用手机拍一片落叶的脉络。“六年前,”他忽然开口,并未抬头,“我在雪地上写过‘武汉加油’。现在我想学植物学,看看叶子是怎么熬过冬天的。”我没有问。有些传承,不需要确认。它已悄然生根。 如今,那本厚厚的笔记,静静躺在角落。纸边卷起,泛着老旧的黄。我很少翻开它。它存在的本身,就已足够。有老友说,那时曾从这些零散的文字里,得到过一丝慰藉。如此,便完成了它们全部的使命——像黑暗里,有人划亮一根火柴。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告诉你:看,火,还在。你也不是独自一人。 我们究竟从那个冬天带走了什么? 绝非仅仅是记忆。是一场对“平常”二字的、彻底的重估。行走。呼吸。拥抱。甚至一声市井的喧嚷……这些曾经天经地义的背景音,原来都是需要以巨大代价捍卫的、文明的微光。那场灾难,是低温的灼伤,像冬天里紧贴皮肤的金属,冷而刺痛,在民族的肌体与精神上,留下双重的印记。它让我们仰望崇高,也让我们直视自身的幽暗。它逼迫我们思考:在个体与群体、自由与责任、逝去与铭记之间,那条永在波动的界限,究竟何在?集体的赞歌,是否曾淹没了些许个体的悲鸣?我们需要记得,全部。 暮色,更深了。 合上笔记,目光落回窗台。那片云早已散去,但我知道它去了某个地方——也许是东海,也许是明天的、另一扇窗前。茉莉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凝成一团安静的、墨绿的火焰。我想起自己写过的话:“不信雰霾长蔽日,祥云定会楚天悠。”祥云已至,楚天复清。只是这“悠”,从此有了重量。它不是轻飘飘的悠然。是背负着记忆、辨认过深渊之后,对脚下每一寸土地的珍重。是对一株茉莉能否安然过冬的、细微却持久的挂心。 有些冬天,必须被安放在心底。 不是为了咀嚼苦难。而是为了让无数双未能看到春天的眼睛,能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望的春光里,得到安息。唯有铭记,才是对牺牲最高的致敬;唯有珍视这盆茉莉每一次抽芽的寻常,才是对重生最好的延续。 窗外的春天,年复一年。 窗内的凝视,让每一个春天,都嵌入了一层昨日的冰晶,与今日的绿意。 这窗棂内外的故事,或许正在某个地方重演,或预备重演。 茉莉不知道这些,它只是绿着。 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在真正的遗忘到来之前,完成最后一次,深情的凝视。 愿这凝视,常在。 愿这人间烟火,岁岁安澜。 (写于2026年1月23日,武汉封城六周年。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