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不老

楚仪

【编者按】该散文以细腻如丝的笔触，剖开五十岁人生的隐秘褶皱。当青春退潮，作者捕捉到那些微妙震颤——对生理变化的敏感伪装，与皱纹较劲的日常仪式，甚至宠物尿液里折射的家庭焦虑。文中“人为的美丽是慈悲而带有善意的”道出中年特有的体面坚守，而抹马桶的手“发出无比灿烂的光辉”的瞬间，则让衰老与照护在烟火尘世中达成和解。 尤为珍贵的是，作者在代际对照中寻得生命坐标：面对八十岁长者“移动”的身影，五十岁的焦虑忽然获得重新校准的尺度。最终那棵被砍断的年轮树，既是向有限生命的清醒致意，更是对“玉树临风”另一种可能性的探寻。文章以素颜与化妆的辩证，尿液与光辉的转化，完成了一场关于衰老的哲学思辨——我们终将老去，但可以选择如何老去。（一默）

   中年不老

       一个人上了五十岁，就有了老的顾虑。总感觉日子过得飞快，身子骨不如从前，生一场感冒也害怕是得了绝症，患得患失。年轻时轻易就会快乐，到这年纪，一个月或是几个月都难有一天非常开心快活的日子。专家们分析是激素分泌少了，我想，可能是。

       年青时怕的是鬼，到这个岁数，不怕鬼，怕自己一天天的越来越老，镜子里的白发哪怕每个月染一次也染不净，黑白分明是这个年龄的特征。和闺蜜们一起比这比那，最不敢比生理周期，谁要是那东西还来得正常，总会翘着嘴角得瑟，唉，我大姨妈又来了，真烦人，巴不得没了就好。谁还不知道那话的真实性。谁也不想戳穿，心里除了嫉妒还有些酸楚。

        人老，是从外一个劲地往内里老的，那张从小陪到大的皮囊，几十年如一日，诚诚恳恳地为我们避风挡雨，终究因使用过度而率先松驰或打皱。皮囊松驰或是打皱的信息通常经人们的眼睛和嘴说给你听。家里的镜子用久了，一般都不太可能说真话。“岁月是把杀·······猪刀啊。”人与人见了面都会毫不客气地相互揭对方的短，生怕对方不清楚自己老的程度而姑息自己。其实谁又何曾在姑息自己的老呢，谁又不在想尽办法地让自己不老呢。要不然黄瓜、牛奶、鸡蛋怎么会转变角色，轻易地从入口到上脸了呢。衣服包裹了除脸之外的打皱皮囊，故而人们专注露于衣服之外的那张脸，一张年轻的脸就是不老的证明。这方面，男人吃了亏。女人们拼命地往脸上使银子，使了银子的脸和没使银子的脸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女人从不吝啬对这张脸的花费，这基本属于一个生而为女人的正常开支。倘若一个中年女人不注重自己那张脸，毫不顾忌地将本已打皱和长满麻子的脸露于大庭广众之下，无疑是向外界直接地透露自己的老，当然，这足以说明她面对这世界以及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坦率而大胆的生活态度。我就是老了，你拿我怎么办。她说。

        没人可以不老，秦始皇费尽心思还不是老死了。在胆小和胆大的选择中，我选择了胆小，四十岁以后素颜我基本就不出门了，一直喜欢美好的东西，这世界有许多的美好，如果让我这张老脸能够通过黄瓜、鸡蛋这些便宜东西保养得嫩生些，或者在淘宝淘些便宜的化妆品让这张脸年轻些漂亮些，我想至少这个世界就多了一层人为的美丽，人为的美丽是慈悲而带有善意的。大概率即使贾宝玉撞见我也不会像撞见大官园里那些老婆子一般做出副嫌弃样了。爱美是共鸣的。于是一切的花费都成了必然和值得。

      而老，总是悄悄入侵，趁你不注意再狠狠地刻入了你的骨子里，那些皮囊纵然被化妆品打磨得勉强看得过去时，你的腿却出了毛病，爬楼梯久了膝盖痛，半月板的问题这个早就知道，以前有问题也就一时半会的事，现在它一痛起来绝不饶过你，没有十天半月不罢休。寻医问药，最后得了个结果，退行性病变。为这个事你想了很多，想多了就害怕，害怕最后演变成为焦虑，你煞有其事地百度着这些症状，符合更年期综合症的症状，然后又进入另一环节的焦虑。

       焦虑和老是可以传染的。这种传染的节奏和速度比新冠还厉害，通过空气、花草，通过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张纸巾，甚至通过马桶盖。家人都成了密切接触者，一个人的焦虑是一家人的焦虑，如果家里养了猫或狗，那么也是猫和狗的焦虑。它们在你面前撒欢也会让你因打扫卫生的难度而不悦，把那些曾经带给你的快乐驱散得干干净净，朝它们吼，或者给它们一拖鞋，它们的逢迎拍马得不到很好的回馈反而差点被拖鞋命中，气不打一处来的它们跑到过道或是房间恶作剧地撒一叭尿，尿多了到处都有了气味，让它们时时想起那一拖鞋，战战兢兢地不敢再来面前蹦跶，你心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想摸它们一把也摸不到了。它们的尿味让焦虑更浓了些。一直以为家里的人呆一起久了，都麻木成了一双手上的十个手指头，其实不，他们都在暗暗地相互影响，相互较劲，相互敏感，相互暗示。当一张病历单明明白白地递到面前，才发现其实他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早已是个老焦虑了，只是比猫和狗伪装得好些而已。于是，想起了马桶上他经常保留的尿液，为这些尿液你时时发出的牢骚和警告，其实从这些尿液回溯，就明白他已经老早就行走在焦虑这条道上，你忽略了这些细节，忽略了年龄，他比你大了好几岁。从此你更关注马桶上的尿液，那些尿液有时有两滴，有时有四五滴，有时连地上也有好几滴，你始终看不惯，但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朝他嘟哝，拉尿的时候小心点别拉马桶上，然后很自然地扯一张纸巾去抹那些尿液。这是一只弹琴的手，一只写作的手，也是一只抹马桶尿液的手，某一瞬间，看见它发出无比灿烂的光辉。

         在他面前，我不敢卖弄我的老，因为他比我更老。我过了年才五十，可是他已经年近八十了。他这个年纪从里到外都老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像个皱成一堆的焦干的佛手果，家里的那些佛手果初来的时候很香很漂亮，两个月就干焦焦的了，但还是香，我舍不得丢掉就还是把它们保留在茶桌上。他和这些果子太像，老的外皮，和从骨子里泛出来的那种温和慈爱都像。也就是一年不见，他走路已经不麻利了，现在的这种走路方式应该叫移动吧，右脚先慢慢向前探一步，踩稳，左脚再跟着前移。在他面前我也变得缓慢温和了，我想要让他知道，其实我走路也和他一样慢。“天天都觉得头晕，看了医生也吃了药，没有用。”至少我的头不晕，我走路还很麻溜，下了班我经常去健身房跑步和打羽毛球。前些年，在他家吃饺子还听见他精气十足、手舞足蹈地哼唱“晕睡百年，国人早已醒”。饺子是他不老的证明，而现在他真的老了，那些饺子也不再年轻了。八十岁的人就这么显而易见的老了。

         如果人像一棵树就好了，一棵树可以活到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也不老不死，我们不能光从树的外表来评估它的年龄，一棵千年古树固然长得很高很大，这取绝于树的种类，最准确的方法就是数树的年轮。那天下午我们围着一棵老树的横断面研究了许久，她用手指一层一层地数着，“五十六”，她说。要不是人们容不下它，砍断了它，最起码它还得活好多好多年。到八十年的时候，我们依然可以用“玉树凌风”来夸夸它。

        还是回到现实吧，人不可能活成树，树完全可以活过人。就目前来说，我想我暂还没有资格说老呢，毕竟我离八十岁还有三十年，我还有这三十年来慢慢支撑我的皮囊和灵魂。在这三十年里再做点什么，我得好好想想，像他一样唱歌包饺子也未尝不可，最重要的是要把唱歌包饺子传染给家里人，还有那些猫和狗。当然，也可以像树一样活，上面沐浴阳光，下面踩着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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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皮人

年青时怕的是鬼，到这个岁数，不怕鬼，怕自己一天天的越来越老，镜子里的白发哪怕每个月染一次也染不净，黑白分明是这个年龄的特征。--有趣！

鲁公青夫

版主五十岁了，五十岁是“天命之年‘’现在说这个年龄正是黄金年龄，正值壮年。我有一篇“天命”为题的杂文，发在本网站，不知现在能否打开，如果打不开，不知是否可以再发一遍，这篇文章中提到秦始皇，秦始皇不是老死的，他只活了四十九岁，属于过劳死。

一默先生

该散文以细腻如丝的笔触，剖开五十岁人生的隐秘褶皱。当青春退潮，作者捕捉到那些微妙震颤——对生理变化的敏感伪装，与皱纹较劲的日常仪式，甚至宠物尿液里折射的家庭焦虑。文中“人为的美丽是慈悲而带有善意的”道出中年特有的体面坚守，而抹马桶的手“发出无比灿烂的光辉”的瞬间，则让衰老与照护在烟火尘世中达成和解。 尤为珍贵的是，作者在代际对照中寻得生命坐标：面对八十岁长者“移动”的身影，五十岁的焦虑忽然获得重新校准的尺度。最终那棵被砍断的年轮树，既是向有限生命的清醒致意，更是对“玉树临风”另一种可能性的探寻。文章以素颜与化妆的辩证，尿液与光辉的转化，完成了一场关于衰老的哲学思辨——我们终将老去，但可以选择如何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