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天龙 于 2026-1-22 23:42 编辑
【编者按】文章以“官咕咕”的啼鸣为线索,串联起六十年的光阴流转,将个人成长、时代变迁与自然生灵的恒常巧妙交织,构建出一幅兼具诗意与哲思的生命画卷。文本开篇以细腻的感官描写切入,将“官咕咕”的叫声从东湖深处的微小气孔写起,层层递进至抵达耳膜的温吞浑厚,既勾勒出声音的质感,也铺垫出与这片土地的深层联结,让读者瞬间沉浸在宁静而充满野性的东湖意境中。1、线索清晰结构精巧:全文以“官咕咕”的啼鸣为核心线索,按时间顺序串联,结构环环相扣,逻辑严谨,最终落脚于自然与生命的永恒,余韵悠长;2、感官描写细腻传神:运用感官描写营造意境,尤其对“官咕咕”的声音刻画堪称精妙,既展现了声音本身的特质,也折射出不同人生阶段的心境变化;3、以小见大哲思深邃:以“官咕咕”这一微小的自然生灵为切入点,辐射出宏大的主题;以小切口承载深哲思,让文本兼具温度与深度;4、语言质朴富有诗意:语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质朴中见功底;将抽象的情感与时间具象化,增添了文本的文化底蕴,实现了生活化与诗意化的统一。全文情感表达克制而深沉,没有激烈的抒情,却在细节中藏着厚重的温情与感慨;文字形散神聚,质朴厚重,读来亲切,引人共鸣,极具感染力。一篇读来令人动容、引发对生命本质而思考的精美散文,值得细细品味,倾情推荐共赏!【编辑:认真写字】
那声音,是从东湖深处浮上来的。 起初只是淤泥底一个微小的气孔,“咕”的一声,吐出一圈无人看见的涟漪。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芦苇断茎间、石阶苔缝里,固执地冒上来。当它终于穿过水体的重压,抵达我的耳膜,已成了温吞、浑厚的一声——“咕咕——咕——”像更夫的梆子,敲在雾湿的凌晨。 母亲说,这叫官咕咕,我在学堂里读到的却是:“布谷处处催春种。” 于是,在往后六十年,我把这温吞的“咕咕”,听成了急促的“布谷”。一个美丽的错误,像湖面初结的薄冰,轻轻覆盖了我与这片土地之间最直接的通道。
壹:声之茧 童年是被两种声音包裹的——东湖的浪,与官咕咕的啼。 那时的湖岸野性未驯。春日清晨,白雾从湖心漫起,吞没柳梢、屋檐,吞没远处的珞珈与磨山。世界成了一碗被文火慢煨的稠粥。就在这混沌将开未开之际,那声音从屋后杂树林里钻出来。“咕咕——咕——“两声,有时三声,不慌不忙。 母亲在灶间添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侧耳听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水开了、米熟了,“官咕咕叫了,天要落雨咯。”这声音于她,不是诗意的诠释,只是日子的节拍——与添柴、淘米、晾衣同属一种古老的频率。她甚至会在雨后数落它:“叫了半天,雷都不响,这老鸟也糊弄人。”在她口中,官咕咕是个有脾气的邻居,而非符号,可我的耳朵早被驯化了,杜工部的“布谷催春种”,像一枚钉子,楔进稚嫩的听觉。那温存的啼鸣,在心里长出了鞭子的形状。我甚至在作文里写道:“布谷声声,催人奋进”——被红墨水圈起,成了佳句示范。 多年后,在发脆的《江夏县志》里,我撞见十二个字:“斑鸠,俗呼官咕咕,拙巢,声若更梆。” 我怔了许久,原来“拙巢”二字,早就道破了天机——那几根枯枝潦草搭就的巢,不是我以为的“简陋”,而是“笨拙”,笨拙到不屑于被理解,而我这个教人“关关雎鸠”的语文先生,竟用一整部古典诗词的纱幔,蒙住了窗外的真实。 最讽刺的一课,发生在我自己的课堂上。讲《关雎》,有学生指着窗外法桐树上那个颤巍巍的巢:“老师,那是雎鸠吗?” 我走到窗边,阳光照亮它颈后那圈珍珠般的斑点,清晰极了,可我脱口而出的,却是:“那是布谷,春耕的使者。”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他们相信了这个错误,正如我曾经相信了六十年。 后来我明白:知识,有时不是桥梁,而是茧。我们吐丝自缚,在层层叠叠的“诗意”里,活成了真实的囚徒。
贰:静之刃 庚子年春天,是被一声鸟鸣劈开的。 被封的城静了下来。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抽空了所有底噪的、真空般的死寂。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我困在书房,时间凝固成琥珀——我,是其中僵住的虫。 那个午后,我数着窗外的雨丝,一根,两根……数到第一百根时,它来了,“咕咕——咕——”像一颗被湖水打磨了千万年的卵石,投入深潭。 我扑到窗前,十五米外落尽叶的槐树上,它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灰蓝的羽毛,它用力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颈后那圈斑点,在灰暗天光里,竟泛出玉石般内敛的光泽。 它又叫了一声,还是那个节奏,不疾不徐,可在无边的寂静里,我对这声音获得了全新的质感——它不再温吞,而是坚韧;不再模糊,而是锋利。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刺破包裹世界的真空膜。 我颤抖着打开电脑,试图为这坚硬的陪伴寻找一个名字,搜索结果,冰冷呈现:“珠颈斑鸠,留鸟,鸣声‘咕咕-咕’,常被误认为候鸟布谷……” 屏幕的冷光,映着我布满褐斑的手背——像时间撒下的灰烬。半个世纪的认知,在脑中轰然倒塌。那感觉不是顿悟,是失重。喉咙里,不受控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咕。” 沙哑,陌生。像它,更像我被沉默封存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回声。 “官”,公共的,公用的。我恍然懂了。老辈人叫它“官咕咕”,这“官”字,是“公家”,更是“公理”——是某种超越人世的、恒定不移的法则。火烧不惊,水淹不走,它只是固执地鸣叫,守着它自己的时辰,在水泥森林的缝隙里,证明着另一种时间的可能性:那种不以人的悲欢为转移的时间。 从那天起,这声音成了唯一的刻度。它量度着封城的日子,量度着生死的距离,量度着个体在巨大无常中的微渺。当快递小哥在楼下喊“拿菜啦”,当救护车的鸣笛撕裂长夜——它的啼鸣,始终在那里,恒定得近乎残忍。
叁:误之恒 2025年初冬,老友老吴走了。 他生前最爱东湖那张长椅,木条被磨得发白,像他的头发,他总说:“官咕咕的叫声里有老武汉的脾气——任你两江翻涌浪,我自龟蛇锁大江。”如今长椅空着,夕阳碎金在水面颤动,却再也映不出他抠指甲的侧影。 暮色从湖心漫上来,像墨滴入清水,缓慢而坚决地吞噬一切。 转身时,那声音又来了,“咕咕——咕——” 从湖心漆黑的杉树林深处传来,比平日更低沉,尾音拖得很长,仿佛一声叹息穿过七十年的光阴。 我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渐渐地,市声退去,车流退去,连潮声也退去。天地间只剩这单调的重复。想起母亲六十年前灶间的火光,想起学生三十年前发亮的眼睛,想起疫情时窗前颤抖的查询。所有画面,都被这声音串了起来,像一串没有佛头的念珠,无始无终。 贺铸的词浮上心头:“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但这啼声,不补衣,不唤归。它只是吸纳。吸纳悲伤,也吸纳欢欣;吸纳遗忘,也吸纳记忆。然后把这些人类过于精致的情感,揉进它万年不变的节奏里,像东湖把落叶和落花,都沉淀成滋养新生的淤泥。 回去的路上,霓虹渐起。一个少年在阳台上喊:“吵死了!天天一个调!” 我竟微笑了,多好。每个时代都该有觉得它“吵”的人——这恰恰证明了它的恒常。我的茧破了,但会有新的茧,正在千万个年轻的耳朵里成形。误读不会停止,就像鸟鸣不会停止。
终:湖之息 月色清泠时,我常到湖边坐着。 不为听懂,只为让那“咕咕”声穿过耳廓,在胸腔里激起真实的共振。湖面如镜,倒映星辰,也倒映楼影。水鸟不知其为水鸟,只顾梳理羽毛;湖水不知其为湖水,只是承载光与影的变幻。 远处,新楼宇正在生长,但只要在某处——空调外机与防盗网的夹缝里,老槐树颤巍巍的枝头,还有一声“咕咕”响起,那个野性的东湖就没有完全死去。它在这声音里存着一缕魂,提醒我们:水泥之下有泥土,程式之中有偶然,所有的抵达,大都始于误读。 这单调固执、千年不易的“咕咕”声,才是在这片土地上最公道的抚慰。它公平地给予所有误读它的人以陪伴,公平地见证所有喧嚣与寂静,公平地在每个清晨重新开始—— 就像湖水,永远重新开始它的荡漾。 官咕咕还在某处叫着。 不为渡谁,只是叫着。 湖底,无数新的、渺小的气泡,正在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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