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东湖岸边人 于 2026-5-16 14:23 编辑
编者按:《芙蓉三叠》以三段精巧的“停顿”,在湘西古镇的烟雨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四十载的灵魂独白。从“三星照芙蓉”里与旧日光影的猝然相遇,到“摆手堂前”挣脱教案枷锁的纵情起舞,再到“第三级石阶”上与一只土狗的静默相依,诗人以细腻如粉笔灰般的笔触,层层剥开岁月的茧。三个场景,三次转身,将讲台上的悲欢、粉笔槽里的匆匆,与芙蓉镇的流水、红灯笼与酉水风完美交融。这不仅是一次身体的旅行,更是一次精神的卸甲归田,在“将近三百岁”的从容步履中,写尽了师者的坚韧与暮年的豁达,读来令人动容。
芙蓉三叠 ——写在芙蓉镇的三处停顿
1 三星照芙蓉
阴云在青石板路上化开
像水浸透的老胶片
我们四个踩着寂静
被一帧旧光阴忽然拦住
姜文的眉峰锁着秦书田的倔
刘晓庆的衣襟沾着米豆腐香
那张剧照倚在石阶旁
像从岁月肩头裁下的一页窗纸
我望着望着,恍惚又立在日光灯下
红笔圈点过的泪与笑,忽然涌到脚前
——直到夫人和大姐笑说:“三星相聚芙蓉镇”
姐夫哥在一旁咧开了嘴
我才醒过神,手正扶着木框
像扶着讲台上那条粉笔槽——
半截粉笔还躺在那儿
和几粒没擦干净的
匆匆那年
他们守在那卷悲欢里走不出来
我踩着青石板
走完了教案
四十载粉笔灰落成此刻肩上的风
那些讲给学生听的苦难与坚韧
化进景框,变成一个咧嘴笑的老头
我们四个加起来近三百岁
在剧照前
把自己站成了另一帧
不紧不慢的人间
芙蓉镇的风
把一切都吹得很轻
2 在摆手堂前,我们解开纽扣
阴天的云低垂着,像一页待填的盲文
覆在湘西檐角
我们四个老者
踩着寂静
走进芙蓉镇静悄悄的下午
摆手堂站着,红灯笼悬着
鼓点从旧木纹理里渗出来
像四十年前
从教室窗外突然砸进来的那场急雨
我把讲台上的粉笔灰,一粒一粒抖落在风里
把红笔圈画的痕迹、磨得发亮的晨昏
和藏在教案纸背面
一只偷偷画下的鸽子
统统交出来
眼角的沟壑被酉水吹来的风轻轻揉散
我们在这个转身里,越走越轻
紫衫扬起的弧线
像酉水挣脱了峡谷
像瀑布终于从悬崖上松开了自己
舞步何须规整
青石板上的溪水从来不走直线
没有分数要登
没有课要备
此刻的我,只是一个被山风接住的老人
跟着古镇数百年的呼吸
慢慢摇动身体
身后那座戏台,演过那么多悲欢
而今天,我只演自己——
演那个在厚厚的会议记录底下
偷偷折纸飞机的年轻人
演那个一生都在画线条、做标注
如今终于画出了一条弧线的人
三位家人,笑着望我
眼里没有一丝诧异
只有懂
——懂那支握了半生的粉笔
终于在自己掌心里
自由地画出了想要的样子
芙蓉镇的雾还没有漫上来
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广场的彩画上
和那些古老的大字叠在一起
风穿过我的身体
像穿过一道敞开了许久的门
岁月不是穿旧的外衣
在这个下午
被山风,轻轻脱下
3 在第三级石阶坐下
阴转多云
芙蓉镇把门票的折痕收进风里
红灯笼还挂在屋檐下
被风吹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吊脚楼的飞檐挑着将雨未雨的云
我们四个旅人,合起来将近三百岁
往青石板的上头走
没人多说话
石阶被无数脚板磨出浅窝
又被前几天的雨填满
我忽然觉得,这很像讲台上
我站了几十年的那个位置——
被磨得发亮
被一届一届的早读声堆成缓坡
第三级
我坐下 膝盖里的酸胀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靠着山,或者说山让我靠着
不知什么时候
一条黄色的土狗溜过来
挨着我膝头蜷下
它没看我,也没躲
像那些年迟到推门的少年
什么都不解释
拿眼睛平平静静地说:我来了
我把手放上去
它的肋腹一起一伏
热的,活着的温度
这让我想起早年站在讲台上
下面五十多张脸仰着
呼吸也是这么热
那时候我以为那些目光是仰望
后来才知道
那不过是人和人之间
不小心对视了一下
夫人举着手机喊别动
大姐笑:狗来是旺呢
姐夫哥按快门
黄狗和我,一个卸下教鞭
一个卸下对陌生人的警惕——我们都是属狗的
溪水在坡下慢慢流
午后被我们坐软了
不用备课
不用赶时间
能这么干坐着
就好
红灯笼亮了
我和狗的影子叠在石板上
深深浅浅的,像我从前批过的那些字
而这一笔
是我给自己六十八岁的晚年
写的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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