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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4-9 20:53 编辑
编者按:“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阅读是一场作者与读者的隐秘对话。松鸣的这篇随笔,正是这场对话的深情回响。作者以“书籍有自己的命运”为题,探讨了文本解读的多样性,并反思了“陌生化”等理论在阐释经典时的局限,最终呼吁回归真诚的阅读。本文既是对个人阅读立场的坚守,也是对文学本质的再思考。愿此文能成为您阅读旅程中的一盏灯,照亮您与文字相遇的独特风景。
书籍有自己的命运,读者往往因为个人的经验和趣味不同,对一本书的观感也不一样。同样一部作品,有人奉为圭臬,有人视若平常;有人从中看见思想的光芒,有人只觉晦涩枯燥。阅读从来不是单向的接受,而是读者与文本之间一场隐秘的对话,个人的阅历、审美、价值取向,都会悄悄改写文字在心中的模样。正是这种差异,让文学拥有了永不枯竭的生命力,也让每一次阅读都成为独属于自己的精神旅程。
在漫长的阅读生涯里,我对文学理论始终保持着既尊重又审慎的态度。理论是解读文学的钥匙,却不该成为束缚作品的枷锁。阅读俄国形式主义者维・什克洛夫斯基的那本鼎鼎大名的《散文理论》,就让我对其观点颇不以为然。什克洛夫斯基所倡导的语言“陌生化”理论,在20世纪文论史上占据着重要地位,他主张通过打破常规的语言表达、扭曲日常语用习惯,延长读者对文本的感知过程,从而凸显文学的艺术性。可在我看来,他过分夸大了语言陌生化对文学价值的作用,甚至走向了绝对化的极端。
这一理论或许能为部分现代主义、先锋派文学提供注解,但若放之于浩瀚的中外文学史,便显得单薄而缺乏说服力。它似乎并不能很好地解释巴尔扎克和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语言的艺术本质。托尔斯泰的文字朴素、沉静、直抵人心,没有刻意的扭曲与晦涩,却能在平实的叙述中勾勒出时代的画卷,刻画人性的深邃;巴尔扎克的语言精准、厚重,以现实主义的笔触还原社会的肌理,每一句话都服务于人物与时代。他们的文学成就,从来不是依靠语言的怪异与疏离,而是源于对生活的洞察、对人性的悲悯、对时代的担当。倘若用“陌生化”来衡量这些经典,无异于舍本逐末,忽略了文学最核心的精神内核。
当下不少文学理论家,热衷于将语言的暧昧、歧义和陌生化奉为文学语言的最高标准,仿佛唯有晦涩难懂,才称得上高级深刻。这一观点针对某些现代诗的语言或许颇为精准,现代诗歌本就注重意象的跳跃与情感的隐晦,需要通过多义性的表达营造独特的审美空间。但将其奉为普适准则,套用于小说与散文的语言评判,便显得极不恰当。小说的使命是讲述故事、塑造人物、反映现实,散文的初心是抒发真情、记录感悟、传递思考,二者都需要清晰的表达作为载体,让读者能够顺畅地走进文本,感受其中的温度与力量。
我始终偏爱明白清晰的文字,尤其是散文阅读。好的散文,应当如清泉流淌,自然、真挚、通透,不必故作高深,不必矫揉造作,以朴素的语言承载深沉的情感,以简洁的表达蕴含丰富的意蕴。反观佩索阿的《惶然录》,其文字过于感性暧昧,思绪飘忽不定,通篇充斥着碎片化的感悟与朦胧的情绪,读来只觉晦涩迷离,难以产生真正的共鸣。并非否定其文学价值,只是于我而言,这种过度暧昧的表达,更像是作者内心的独白,而非与读者的真诚对话,终究难以走进心底。文学的美,从来不是藏在云山雾罩的晦涩里,而是藏在真诚的表达与清晰的传递中。
直到读到美国著名文学理论家芮塔・菲尔斯基的《文学之用》,心中那份不被理解的坚持,终于找到了共鸣。菲尔斯基在书中直言:“我同时也不赞同最近的一些视情感高于理性、感官性高于概念性、本质意义高于外在意义并要求重回审美体验的做法。……我不赞同形式上复义、反讽和打破惯常的图式总是艺术价值最高体现,也不同意这是我们阅读文学文本的唯一意愿。”她的观点,不偏不倚,恰好道出了我长久以来的心声,让我心有戚戚焉。
菲尔斯基没有陷入形式主义的偏执,也没有盲目推崇情感与晦涩,而是以理性、包容的视角,重新定义文学的价值与阅读的意义。文学从来不是单一的、刻板的,它既可以有先锋的探索,也可以有传统的坚守;既可以有晦涩的诗意,也可以有明晰的深情。我们不必用单一的理论框定所有作品,不必用狭隘的标准评判所有文字,更不必为了迎合所谓的“高级感”,抛弃阅读最本真的快乐。
书籍有自己的命运,读者亦有自己的坚守。每一本书,都会在不同的读者心中绽放不同的光彩;每一位读者,也都会在文字中寻找契合自己灵魂的声音。我们不必强求所有人的观点一致,不必苛责他人的审美偏好,尊重差异,坚守本心,在清晰与真诚的文字中汲取力量,在理性与包容的阅读中丰盈自我,便是对文学最好的致敬。真正的好作品,从不需要依靠晦涩来伪装高贵,真正的阅读,也从不是追逐理论的枷锁,而是一场与心灵对话、与世界和解的温暖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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