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海尔罕 于 2026-5-28 05:43 编辑
编者按:在湘南延寿瑶乡的山水之间,藏着比史书更温热的“活历史”。淬笔悟禅先生的《随笔三则》,以赤足踏访的真诚,为我们揭开了这片红色沃土上“活着”的民俗、人格与信仰。从李涛将军“逾矩”报恩的湖绸寿衣,到李涛、宋裕和“透明如山水”的为官之道,再到胡家四代“鱼水情深”的百年接力,作者在青瓦祠堂、河畔小路与村巷灯火中,打捞起那些被宏大叙事所忽略的、有体温的细节。这不仅是田野笔记,更是一份关于“传统何以不死”、“精神如何传承”的深情答卷。
随笔三则
淬筆悟禅
①李涛为李楷升夫妇做寿衣,引领延寿优秀民俗习惯
孟夏的山风,于这几天总裹着一种热情陪着我漫步于寿水新坡江畔,掠过李氏宗祠的青瓦时,会沾上些烟火的温度。翻开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我是在去年腊月走访新坡村时,听几位坐门槛晒太阳的老人说起这件事的——开国上将李涛,当年为恩人李楷升夫妇置办寿衣的事。
这事放在瑶乡的民俗里,原是不合规矩的。按延寿一带的习俗,老人的寿衣向来是亲生儿女筹办,取“血脉相连,福泽相承”之意。《礼记·曲礼》云:“君子抱孙不抱子,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传统礼制里,丧葬之事最重血缘伦常,容不得半分逾矩。可李涛偏要破这个例。
老人们说,当年李涛闹革命,被民团追得躲进李楷升家的红薯窖,是李楷升夫妻俩轮流守在窖口,夜里偷偷送红薯汤,白天用柴堆挡住入口。后来李涛要归队,李楷升把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卖了,凑了盘缠塞给他,说:“伢子,出去干大事,莫惦记我们。”这份恩,李涛记了一辈子。
上世纪五十年代,李楷升夫妇年事已高,李涛便托人从省城带回上好的湖绸,请村里最会剪裁寿衣的盘阿婆,照着瑶家“五领三腰”的古制做——五层上衣,三层下裳,领口绣着瑶山常见的八角花,袖口纳着细密的针脚。盘阿婆起初不肯接:“这活计,该是他们的后人做。”李涛握着她的手说:“阿婆,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的爹娘。”
这事让我想起《诗经·小雅》里的句子:“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延寿瑶族的民俗里,向来把“报恩”看得比“守礼”更重。瑶家的古歌里唱:“山高不忘根,水长不忘源。”那些刻在族谱里的规矩,终究是要为人情服务的。就像瑶家的吊脚楼,梁木要选最直的,榫卯要卡最紧的,可若遇上暴雨冲垮了邻家的墙,再守旧的老人也会把自家备用的木料扛过去——礼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里的热乎气,才是民俗最该守住的根。
后来我去李楷升的故居,看见堂屋的墙上还挂着李涛寄来的照片,照片里的将军穿着军装,笑得像当年那个躲在红薯窖里的伢子。村里的老人说,李楷升临终前,特意让人把那套湖绸寿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说:“我这辈子,值了。”
这让我忽然明白,延寿瑶族的民俗文化,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活在李涛为恩人置办的寿衣针脚里,活在瑶家姑娘出嫁时母亲塞的“离娘粑”里,活在每年盘王节时全村人共跳的长鼓舞里。它像寿水河的水,既守着“五领三腰”的古制,也容得下“非亲非故”的深情——所谓传统,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在时光里不断生长的温度。
离开新坡村时,山坳里的梅花开了。风过处,落瓣纷纷,像极了当年李涛告别时,李楷升夫妻俩站在门口挥的手。我想,这才是最好的民俗:它让我们记得来处,也懂得去处;它教我们守礼,更教我们知恩。就像那套湖绸寿衣,针脚里缝着的,不只是瑶乡的古制,更是一个民族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良心。
②《做人做事,当如这里的山水透明》
车子盘过小垣瑶族镇的“九曲十八弯”,到了简家桥再往县城前行四五公里,便到了寿水村。2015年之前(尚未并乡),我常随一众文友路过此地。彼时的我们,多半是浮光掠影,为一江一河的汇流之景驻足,为新坡江与寿水河交界处这一份钟灵毓秀而惊叹。
遥望这片土地,心里总嘀咕:是怎样的风水,能在此地孕育出两位叱咤风云的开国功臣?那时只是远远地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配上一句“江山如此多娇”,便算是到此一游了。然而,真正读懂这方水土,读懂从这方水土里走出去的那两位老乡——李涛将军与宋裕和将军,却是在并乡之后。
随着脚步的深入,我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路过的看客。我时常陪同作协、诗协的师友重访寿水新坡(李家),或是独自一人早晚散步至此。慢慢地,我开始叩开当地老人家的门扉,在茶谈间,聆听他们讲起那两位红色标杆的故事。
一位曾跟随李涛将军多年的老兵后代告诉我:“李参谋长(李涛)回乡非常低调且话不多,但心细如发,打仗前连地图都要亲自校对三遍,绝不含糊。”而关于宋裕和将军,村里的老人则更多了一份亲切:“宋部长(宋裕和)管着国家的‘钱袋子’,但寄信回家,连张公家的信纸都舍不得用,总是自己掏钱买。”
听着这些碎碎念念的家常,我忽然想起了《尚书》里的一句话:“不矜细行,终累大德。”这两位从寿水河畔走出去的将领,一位是中央军委的总参谋长,一位是共和国的粮食部部长,位高权重,却在晚年的回忆与生平中,极少提及自己的战功,反而对故乡的一草一木、对工作中的每一个小数点念兹在兹。这种“轻”,不是轻浮,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淀与通透。
古人云:“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在与乡亲们的闲谈中,我咀嚼出了他们做人的底色——透明。这种透明,是李涛将军在授衔仪式上,觉得自己资历尚浅,多次上书请求降衔的谦逊;也是宋裕和将军在掌管全国粮仓时,哪怕家中米缸见了底,也绝不批条子动用公粮的清廉。他们的人生,如寿水河水一般,清澈见底,无一丝浑浊。
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我们做事往往求快、求显、求利。而寿水村的这两位老前辈,却给我上了深刻的一课:做事如山,做人如水。
做事如山,是要有李涛将军那种“参谋”的定力与精准。寿水河与新坡江在此交汇,水流湍急却不失方向。李涛将军在qiang林弹雨中运筹帷幄,靠的就是这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严谨。我们在工作中,亦当如此,不随波逐流,不被短期利益所诱惑,认准了正确的事,便要像大山一样沉稳笃定,把每一个细节做到极致。
做人如水,是要有宋裕和将军那种“后勤”的润泽与无私。水至清,能映照万物;水至柔,能穿石而过。当我漫步在如今的寿水村,看着修缮一新的将军故居,我仿佛看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人格力量。他们身居高位,却始终保持着农家子弟的本色,钱财上公私分明,作风上艰苦朴素。这便是水的智慧——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离开寿水村的时候,夕阳正照在寿水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如两位将军坦荡的胸怀。我想,所谓“透明人生”,大概就是活成了一个澄澈的容器,里面装的是家国情怀,是赤子之心,唯独没有自己。
往后余生,愿我也能如这寿水河水一般,遇事有静气,做人存清气。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这,便是寿水村李涛与宋裕和两位将军,给予我的,关于做人做事最深刻的启示。
③我眼里的官亨“鱼水情深”
路过青石寨借据馆,穿过老屋场长长巷道,跨过那扇刻着“厚德载物”的朝门,胡氏祠堂就在眼前。说实话,我第一次走到这儿,心坎的第一页被翻开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而是四个字:善良侠义。
什么叫“鱼水情深”?
官亨的事实,给了我们最实在准确的答案。
1934年,红军长征过这里。那时候,老百姓怕啊,都关门闭户。唯独胡四德等几位老人,把红军当成自家人。他们把家里最后的存粮捐了出来,把保暖的衣物送了出去。后来红军留下了那张著名的借据。但胡四德老人怎么做的?他把借据压在箱底,一压就是六十年!《礼记》里说:“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 意思就是说,最高尚的道德,是不求回报的付出。胡四德老人用瑶家人的侠义告诉我们:信任,就是把后背交给对方;亲情,就是哪怕自己饿肚子,也要让子弟兵吃饱饭。
这份情,官亨人记了一代又一代。
在祠堂前,我见过一位九十三岁的抗美援朝老兵——他就是咱们退下来的老支书胡炳灯的父亲。老人家腰杆笔直,见我们来,不用讲稿,开口就是那首“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他跟我说:“老百姓是水,咱们是鱼,离了这汪水,鱼就活不了!”
这话糙理不糙。这位老兵身上,流淌的就是当年胡四德那种“舍小家为大家”的沸腾血液。
更让我感动的是,这种红色基因,在今天不仅没断,反而更鲜活生动且令人佩服地赓续着…
在延寿,老实人胡周明,可是家喻户晓的。他是我在小垣镇政府工作时的老同事胡越桂的儿子。现在他是村里的“光明使者”。去年除夕夜,外面冻风凛冽,村头的变压器发生故障。胡周明二话不说,顶着刺骨的寒风爬上电线杆。那一晚,他没有回家吃年夜饭,直到全村的灯一盏盏顺利亮起来,他才从杆子上下来。
他的女儿胡燕波,现在就在村支两委工作。这姑娘继承了爷爷和父亲的作风与脾气,每天走村入户,谁家电路坏了,谁家要办医保,谁家有急难愁…她的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她常说:“爷爷辈口口相传要做好的事,我们义不容辞。”
柔风携雨,润物无声。我想, 从胡四德到胡炳灯父子,再到胡周明、胡燕波父女这一家子,就是官亨“鱼水情深”最生动的写照!!
傍晚时分,如果你在官亨的晒谷坪上遇到村民们自发地跳起竹竿舞、长鼓舞。那不是演给游客看的,那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快乐。因为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知道,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就把谁装在心里。
离开官亨时,我看到那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比青石寨的星星还亮。
我眼里的官亨红色文化,不在玻璃柜里的借据上,而在胡周明那双冻红的手里,在胡燕波的晨暮走村入户中,在每一位官亨人真诚的笑脸里。
山护着水,水养着山。这,就是官亨生生不息的“鱼水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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