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胜,我们都喊他“吴不干事”。 这“吴”,是“无”的谐音。不是说他懒——他哪里懒了?他是总也闲不住,总替别人干事,而且总干得令人满意。 三十二岁,他就在武汉市东湖中学当了临时工。二十七年有余。六十岁刚出头,四个月前,人走了。 我于2008年初到2012年11月底,与他同事了五年。十四年前的事,不断浮上来。几个月来,断断续续动过几次笔,写他。可每次写几行就搁下了。不是没什么可写——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不知从哪儿说起。 从哪儿说起呢?从那碗落了灰的热干面说起吧。从那一滴眼泪说起也行。或者,就从那个腰板笔直地站到我身边的人说起。 今天,我再次坐了下来。 一 忘不了那碗热干面。 2008年,我到东中的第一个春天。他跟着我去青山招生。天还没亮透,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发简章。嘴巴没停过,脚也没歇过。等人都散了,太阳老高了,肚子咕噜叫起来。路边找了个小摊,一人一碗热干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就扒拉。 正吃着,一辆大卡车轰地开过去。灰扑簌簌地扬起来,落进了碗里,落到了我们身上。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上,居然笑得出来:“校长,这掺了灰的热干面,味道更浓了。” 我也笑了。那会儿,真没觉得有什么校长不校长的。就是两个为学校跑断腿的汉子,蹲在路边,就着灰尘和芝麻酱,吃出了一点难言的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早餐他过了几十年。学校要采购——他去。要出车——他握方向盘。要巡校——他走路。哪里缺人,他二话不说就顶上。常常忘记了过早,常常扒拉几口就算过了早。 那碗面,灰扑扑的。脏是脏,就是忘不掉。灰尘落进了碗里,也落进了日子里。他把日子过得像那碗面——看着不体面,嚼起来却有滋有味。 二 那场对峙,我也忘不了。 2009年,徐东大街扩建。施工单位图省事,想把高压电缆的暗井口挖在学校大门口正中间——已经开挖了。这怎么行!车进车出,几千名师生来来往往,安全隐患太多了。我急了,跑去现场阻拦。施工队的人围上来,X巴巴的。我据理力争,半步没退,可心里还是发虚——人家是工程队,我一个教书匠,真要动起手来,结果会怎样? 就在这时候,我身边多了个人。他站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站的。腰板笔直。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盯着那些壮汉。 我心里一下子有底了。 后来我想:那一刻,他把自己放到了另一个人的命运里。他没有说“我支持你”,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他只是站了过来。有时候,人的全部立场,就体现在身体的选择上。 工程队停了工。过了几天,施工方案被改动了。 我拍着他的肩膀:“国胜,那天多亏有你。” 他一笑:“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他一辈子说过多少回?没人记得清。可这三个字,比多少豪言壮语都重。 三 还有那趟夜路。 2009年深秋,学校一个中年教师,夜里骑电动车回家,下雨路滑,摔死在路边。逝者老家在安徽大山里。家里人非要把人运回去土葬。夜里开车,路远,又险。家属哭,闹。谁心里不打鼓? 会开车的人不少。可谁去? 吴国胜。他把车发动了。 那一路车程,翻山越岭,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没细说。他就说了五个字:“入土为安了。”他眼里有血丝,嗓子哑了。 那样的夜路,他怎么开的?我想象不出。我只知道,换了我,我不敢。他怕不怕? 有些事,问了反而轻了。我没问过他。有些路,总得有人走。他不吭声,走完了。
四 他的那几句话,我记到现在。 有人跟他开玩笑:“采购哪有不吃回扣的?”他眼皮都不抬:“公家的钱,动不得。”二十多年,他经手的账,没出过岔子。采购的事儿,也没人说过他什么不是。 开车也一样,没出过事。车有点小毛病,他趴在地上自己修,说“能省一块是一块”。老师们坐他的车,都说稳当。 可最让我没想到的,是2011年那件事。他一个高中学历的临时工,写了篇学校后勤管理的论文拿去评,居然拿了省级一等奖。那年全校就两个人拿省级奖,他是其中一个。 那天他攥着证书来找我,半天憋出一句:“校长,我获奖了。”我说:“了不起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校长,我在东中又成长了一点。” ——这句话让我抬头多看了他几眼。一个临时工,说“成长”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奢侈?在很多人眼里,临时工不需要成长,也不被期待成长。可他不这么看。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不断往前走的人。这种自觉,比多少文凭都珍贵。 邻居家老人扛不动米面,他下班顺手就扛上楼。哪家水电出了毛病,喊他一声,他拎着工具就去了。有人问他咋那么肯干,他咧嘴一笑:“我这人,干不了大事,就多干点小事吧。” 干不了大事,就多干点小事——这话,现在想起来,分量重得很。我们有时太喜欢谈论“大事”了,可一个社会的运转,靠的恰恰是这些做小事的人。他们不大说话,或者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们做的事,撑起了日常生活的全部。“行胜于言”,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五 他的遗憾,我更忘不了。 他这样一个热心人,有两件事一辈子放不下——他爸他妈,两年里头先后走了。 2010年春末,他父亲病情加重。接到电话时,他正握着方向盘,车上坐着四位去外地教研的老师。来回二百多公里,他把人安全送到,又连夜赶回家。可进门时,老人已经走了。 第二年夏天,他母亲脑溢血。他开着小巴士送十几名学生去参加社会实践。还没到目的地,手机响了:“妈走了。”他没吭声,把车开到终点,安排好学生后,一个人坐回驾驶室,闷头抽烟。 我没问过他接到那两个电话时是什么心情。但我能想到:他握着方向盘,一车人的命在他手里——只能把泪咽回去。等车停稳了,才找个没人的角落,哭一场。 他也从不跟我提这些。只有一回,我请他吃饭,不爱喝酒的他闷了几杯,忽然红着眼圈说:“校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爹我妈。他们生我养我,最后那两年,我连一碗水都没端到床前。”说完,一仰脖干了杯,眼眶红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是这样一个人,每天照样早起,照样干活,照样随叫随到。那份刻进骨头里的热忱,从没打过折。忠孝难两全,他把“忠”给了学校,把遗憾留给了自己。 六 连那次“八七会议”,我都记得。 他的生日是8月7号。因为他常年陪我东奔西跑,我暗自决定:每年这一天,我来做东,给他过个生日。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我俩的“八七会议”。 有一年,在一家小馆子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有点意外。他说:“您家啊,很实诚,对学校干部和教职工很信任。我建议您家,信任别人,也要留个神。”我不解地问:“你今天怎么说起这个了?”他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好像说错了话。 后来有一回,学校招待外省来的客人,我让一个中层干部去结账。签字时发现发票上开了三千多块,可怎么想都觉得只花了一千出头。追问下去,才知道虚开了两千多。我气得不行,要求重新开发票。由此,我想起他那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国胜这个人,从来不跟你讲大道理,他只会在他觉得该说的时候轻轻提一句。信任别人,也要留个神——这句话,是一个临时工对校长说的。原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也是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学校。 一个临时工,拿的钱不多,干的活很杂,可他操的心,不比很多人少。 七 最忘不了的,是他那一滴泪。 转眼间,我离别东中十四年。去年国庆,他走之前一个月,我专程去ICU看他。 他得的是肺癌。医生说,多半是那些年不正常的生活攒下来的。查出来的时候,离他领退休金的日子,只剩不到一年。 病房里,他躺在那里。割过喉,开过颅,浑身插满了管子,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顶起来,嘴唇干裂着,眼睛闭着。监测仪在旁边嘀嘀地响,像在为他读秒。 一股苦水涌到我的眼眶。我凑到他耳边,一声一声喊:“吴不干事,我来看你了……”他没反应。直到我提起那年春天,青山招生,马路牙子上,那两碗落了灰的热干面——他左边眼角,渐渐湿了。就一滴眼泪,顺着颧骨往下移,慢得很,像舍不得走。我想给他擦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碰没了。那滴泪,到底还是落在枕头上了。 别的话他听不见,怎么就听见了热干面呢?热干面。有灰,有芝麻酱,有那个春天的早晨。不算最苦或最乐的时刻,就是忘不掉。人在最后,记住的往往不是轰轰烈烈,而是那些灰扑扑的、真实的瞬间。 八 有人说,他不就是个普通的临时工吗?可我想——那碗落了灰的面,他吃得下;施工队围上来,他敢站;夜路,他敢开;账目清清白白;论文还拿了个奖;父母临走他端不上一碗水,可别人的事他从没耽误过。你说,他普通吗? 我知道他不觉得自己不普通。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干小事的。可正是这些“小事”,撑起了一个学校二十七年某些部位的正常运转,温暖了无数人的心。 他走的时候,六十岁零三个月。当过兵,下过岗,刚过三十岁就在东中干临时工。干的活杂,拿的钱不多,没有提拔晋升的机会。有单位想多给点钱挖他,他说“我念旧”,哪儿也不去。二十七年,学校换了七任校长——我是第三任,都没换走他。他把最能干事的那些岁月,都给了这所学校。 想想,我们是不是欠他点什么? 欠他什么呢?是不是欠他一个“正式工”的待遇?是不是欠他一个提拔晋升的机会?是不是欠他一个“不普通”的荣誉?......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我们这个时代,习惯于用职位、收入、头衔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如果用这把尺子量,他一辈子都在及格线以下。如果换一把尺子——用责任心、诚信、善良、坚守、担当——他是高分。 九 2026年清明节过去了。想他,不会过去。 我又想起那碗热干面,灰扑扑的。那边,不知道还有得吃么?要是有,希望别落灰了。要是落了灰……他大概还是会笑一笑,说一句:“味道更浓了。” 写着写着,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叫。我不知道他在那边听不听得见。 吴不干事,我想你了。 后记:写完这篇文章后,我下楼点了一碗热干面。芝麻酱很香,面条很筋道,没有落灰。可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有些味道,一辈子只能尝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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