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特别的作文课

胡兴来 · 发表于前天 18:30

一只墨水瓶放讲台，一堂特别作文课，我被调离虎头小学

在虎头小学代课的日子，真有点难，难就难在代课老师转民办。

我从1977年到1983年，在虎头小学做代课老师六年乡。相伴的八位代课老师中，最后顺顺利利转成民办教师的，只有两个人。

一位是年纪偏大，是从社办厂转回来的，转民办教师时，他已经四十七岁；还有一位是上海下放的知识青年，上头有政策照顾转民办教师。剩下的六名代课老师里头，还有三位老师代课年限比我还要长，真要是论资排辈等名额，怎么轮都轮不到我头上。

如果没有门路、不会应酬，只能守着三尺讲台埋头教书，转民办教师的念想就像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心里头时常空落落的。

中心校长张长林，时不时会来虎头小学检查教学工作。他偏爱我班学生写的作文，每次来学校，第一件事就是翻我班上的学生作文看。

有一回他来校巡查，随手抽了几本本子翻看。当翻到一个叫胡振国学生写的作文时，有些爱不释手。他坐在简陋的教师办公室里，忍不住朗读起来：“清晨我走过庄前的小路，田埂上的野草挂着露珠，小河里的水波晃悠悠，我随着路边老槐树枝叶摇晃的影子，来到学校。

上课了，胡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轻轻飘落，落在他泛白的袖口上。我们坐在破旧的长条板凳上，跟着老师念书识字，这就是我们农村孩子最欢喜的时光……”

朴实的文字，让张校长读着连连点头夸赞，说这个孩子文笔鲜活，眼里有美景，心里有生活。

1983年秋季，张校长来虎头小学连着听我几节课。每节课，他不提前打招呼，往往都是等到上课铃响，才慢悠悠地进来，轻轻拍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一句：“听你课。”

每每这时，我都有点措手不及。那年我教的六年级毕业班，班上孩子学习成绩参差不齐，只好稳稳心神，硬着头皮，赶鸡子上架。

一天上午，上课铃声响了，张校长慢悠悠的把自行车往树阴下一停，笑嘻嘻的从后门进了教室。

张校长可能知道我的课程表，他是专门来听我上作文课的。

这堂作文课，我按原先备课教案授课。我站在讲台上，没有讲半句范文、半点写作技巧。我一言不发，只把一只蓝墨水瓶，轻轻往讲台正当中一放，随后就让孩子们自己观察、自由写作。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听见笔尖划过作文本沙沙的声响。张校长坐在教室后头，干坐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在这四十五分钟里，我拿着粉笔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只教给学生不会写的两个字。

领导坐在课堂上四十五分钟，授课人只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学生问的字。换做旁人，怕是领导当场就要拉下脸。

我偷偷瞟了好几眼后排坐着的张校长，他一开始眉头微蹙，脸色从晴天慢慢变成阴天，我心里暗自嘀咕：这下怕是要挨批评了，领导肯定觉得我上课太随意，完全不按章法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语文科代表把全班四十六本作文本收齐，送到我的办公桌上。张校长二话不说，立马走过来，迫不及待抽出好几本翻看。越往下看，他紧绷的脸慢慢舒展开，就像乌云散尽现出大晴天，嘴角止不住往上扬，时不时还轻轻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翻看过后，张校长拉着我坐下交流，他笑呵呵地说：“真没想到孩子们写得又快又出彩，好多小故事写得活灵活现。我印象最深的是李中的作文，他写放学路上，一不小心撞倒二年级女孩，打翻蓝墨水瓶，弄脏了小女孩衣裳，心里愧疚不已。他赶回家，拿了两个鸡蛋去店里卖钱，买了一瓶蓝墨水赔给小女孩。还一路把小女孩送回家里，见了小女孩母亲，又赔理又道歉，情节曲折又真实，写得活灵活现………”

说完他好奇地望向我，问道：“你平时都是怎么教孩子写作文的？小学生能写出这么接地气的好文章？”

“我是受了‘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句话的启发，我要求班上每个孩子，最少要熟读背诵二十篇以上的优秀范文，积累好词好句。”
我跟张校长讲我教作文的法子：“在此基础上，鼓励孩子们放开胆子展开想象，学习《西游记》作者天马行空的写法。另外我天天叮嘱孩子们，多留心身边日常琐事，田头庄稼、庄上小路、邻里小事、阴晴天气，全部都可以写成文章，作文本来就来源于生活嘛……”

听完我的教学思路，张校长十分认可，临走之前，他单独把孙校长喊到办公室，两个人促膝长谈了许久。当时我也不清楚这场谈话意味着什么，只当是普通的工作交流。

没想到时隔短短几个月，也就是第二年开学之前，我突然收到了中心校的调动通知：我要离开待了六年多的虎头小学，调去张邵小学担任语文老师。

六年多的苦苦等候，转民办教师无果，没靠人情走动，没托亲友搭桥，反倒靠着一堂别出心裁的蓝墨水瓶作文课，跳出了卡死民办教师名额的虎头小学，去往新的学校开启新的教书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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