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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传奇] 驾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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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难过
    2019-2-14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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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3]偶尔看看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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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前天 14: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来自- 浙江绍兴
    本帖最后由 甲申 于 2026-2-2 14:43 编辑

      时至今日,谁还记得三十年前夏夜里宁静的灯火,被一场雨淋得蹒跚。

      转业以后的高山,被分配到了警队。这是他在车管所的第一次值班,梳理完手头的工作,高山在厕所顺手点着一根烟,腾起的袅袅烟气和半掩的窗板形成一个对抗的视角。而今夜的雨,杂糅着颗粒感的风,在撇开目光的深邃中骤降一丝清寒,那些猝不及防的思绪拍打着窗花,也让风在窗花上烙下疲惫的疮痕。他顺手关上窗户,那些从雨水灌醒的罅隙中传出的悲怆之声,似乎也在一瞬间幻灭。

      一梦就到天晴,倘若一开始,就盛开了夏花。那么,记忆也从来不会远去。

      有些年了,这车管所的外立面,有一处归置着陵墓的丘陵。另一侧山麓上层叠着几块农田,风抚过的稻浪给往来奔波的车辆填了一色暖调。高山的肤色是健康的黢黑,扛着qiang爬过一座老山。现如今,高山说起来也是一个和土地情结牵扯的“老黄牛”,凡是有专栏的报道中,记得都有过他的影子。

      “你瞧。老高又是先进……”我听说过高山的先进事迹。记得去年、前年……以及别的同事刚进警队时,时常能在翻新的党建电子墙中看到的那张画质模糊的相片。相片里,那个穿着绿色83款制式警服的高山,依旧很青涩,一如清晨的鱼肚白微张,轻拂一绺霞光铺于大厅,这独属于时光的转场似乎也有了眉目。

      车管大厅里面,有了简洁明快的生活絮叨。我照例在这里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背影消隐在门口金色的阳光中,只是叫号机别于常态,断续不停如发电报,直到那个拎着军绿色帆布包的老头出现,才使我在忙碌中抽出身。

      “同志……不,小伙子。”老头颤颤巍巍的声音,有些拘谨,“小警官,我想请问一下驾……驾照……”

      “您好,大爷。您先坐会……”我看出面前大爷的局促,转过身倒了一杯温开水。老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衣,衬衣上清晰可见的工艺折痕,像是整齐划一的队列棱角。他留着一头整齐的白发板寸,和笔直硬朗的腰杆相埒。只是老人眼神里投出的焦急的神色,与爬满眼尾的褶皱一起,似乎沉落了些许生活的沧桑感。

      “谢谢。”老人嗫嚅着,喉咙里欲挤出的话头又再次被杯中的热气呛了回去。

      我让老人放松,就像唠家常似的,让其娓娓道来。其实我先前见过老人,他就在业务大厅逡巡,有些时候怅然若失,言必喃喃。有些时候呢,就圪蹴在角落里,会从帆布包里面找寻一张折旧的笔记本。本子里面粘连着被胶水涂抹的痕迹,一张被拼接的照片嵌在书页里,宛若枯镂的石井里透出的戚戚残月,被风一揉,就被折碎了形状。记得谁说过,有一个人总是在窗口不远处咨询驾照换新,就是不见其人。我以为……或者说,我未见过一张登记表和一份档案呈递在我空想的视角中,只看见老人手里紧紧攥着的几样旧物件,在我反刍的记忆里有点格格不入的熟识感。

      老人取出钢笔,轻甩了两下,依然没有墨水,但顺着印痕还能看出硬朗的笔迹。

      “大爷,您是要办驾照吧?”我猜出了大概,露出微笑。

      他不说话,只抬起眼,怔怔地注视了我几秒,顺势又愧怍似地低眉下去。我瞥了一眼,看老人从包里面拿出一本满是旧痕的笔记本,打开之后,脆裂的纸被暖阳折射出斑驳的金色。阖上,却见封皮簇新地发奇,纤尘不染。

      “小同志,您说得对,我是想办理一本驾照。”老人顿了顿,又复述了在窗口盘询的话头。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我没见到大爷被谁搭茬儿,只惶惶得在人群中兜兜转转,无所适从。兴许见到我以后,他才如释重负,找到了一个能听懂他心声的人,让他饶有兴致地对我放下戒备,打开了话题。

      老人说,他要1986年的驾照。他来了很多天,不给办,似乎是因为别人看不见他。

      我错愕,讶异、哑然。蘧然间,不自然地咳了起来。

      “大爷,咱先填申请表。”我顿了顿,若有所思,又慢慢地移开视线,抽回了表格。与之相反,老人在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给我,上面有皴裂的痕迹,笔迹上是“平原”两字。

      1986……那是近三十年前的驾照,谁都知道只留存于档案。我跟老人拉了家常,有些漫不经心,不做他想。只觉得被时间划过的小小的平淡波澜,也是值得铭记的。因为,我大抵想到老人是害怕孤独,有些人没有正眼看他,与其说是老人口中吊诡戏谑的话题是一种荒诞不经,不如说是寻常记忆让我们反复拉长在过去的人生影像里,已然是冗长的孤独在作祟。

      我回到原先的工位,让老人先回去。老人离开前告知我,他的名字叫平原。而他之所以要办那么久远的驾照,是因为,他悔恨弄丢了,又懊恨找不到。

      可能,那是一本有着纪念意义的驾照吧。只不过对我而言,老人总有些扯谎的成分,异想天开的想法居多些。下班以后,我照例走过丘陵,去登顶看了看稻浪上婆娑的日落。浮光游龙的金色,燃起一层朱红色的云,把整个山头晕染成两种奇幻的斑斓。瞬间,一切虚浮和疲惫都被冲淡了。

      “奇怪,这四下无人的,刚才那张代填的表格怎么被放在党建墙的桌椅上了。”往常,我从山下晨跑回来,便习惯顺手记录些什么,却也能听到一些来自现实中的嘈杂声音,让我匆匆暂别。

      后来,我开始去拾遗一些似曾相识的片段,大抵发觉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这个唤作“平原”的老人。说也奇怪,原本经常都留在大厅的身影,不再见到他,多少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就像我总是在空闲的时候,去找找先进事迹橱窗里面的高山,那件相片里面依然永久簇新的绿色警服,会让我产生一种别样的情愫。是因为我始终记得高山是车管所里面的老民警,却又永远地鲜见他的痕迹。

      就近一段时间,因为补办身份证的原因,我阴差阳错地去了一趟派出所户籍。我咨询了很久,都等不来一个叫号系统的反馈。直到一个年龄较大的老太告知我:“年轻人,要填电子表格了。”

      “对。”我拍了拍脑袋,有点恍惚,“可以线上申请。谢谢你,阿婆。”

      阿婆不言谢,只说了我是一个值得推敲的人。好比是前些年,她在我单位附近的丘陵上扫墓,和在山下晨跑的我撞见过我几次。她心里有数,我却早就忘得干净。

      “同志,你在车管所工作小三十年了。”走出户籍大厅,阿婆就忙着跟我寒暄几句,语气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故人的熟识感。

      “谢谢阿婆,可是,我在单位没工作几年呢。”我突兀地笑了起来,“你看我有那么老吗,哈哈。”

      “哦……是我老眼昏花了,年轻人。”阿婆矫正了语态,为掩饰尴尬,顺手用酒精棉擦拭了自己手上的一块旧伤疤,像是一道浅浅的弹痕,在阳光下泛着落雪的白,“我是帮一个人问的,他说要咨询关于驾照的事情。哦,忘了告诉你,他叫平原。”

      “平原?”我想起了什么,“您是替他代办业务?”

      阿婆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闪现过一些扭曲的片段,只觉得世界变得既晦涩又明澈,甚至有些陌生。沿街停泊着几辆新能源汽车积满了灰,风一吹,能卷起一丝冷光。我听阿婆说,平原这个老人行为举止有些疯癫,有时候就住在附近的废弃旧厂,像一只老去的乌鸦安栖在荒败的岁月里。有时候,会往山丘的陵园旁边安静地伫立许久,从不发一言。

      “那他孩子不管他吗?”我好奇一问。

      “他退伍以后就这样了,之后从未婚配,还改了名。”阿婆补充道,“平原生前就不叫平原,而是叫小军。他在三十年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就在老山前线。对了!跟他一起前去的,有他的一名战友。听说那名战友本已退伍转业,却又应召入伍,结果在老山战役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之所以会说起他,是因为我和他一样,也是这段时间来给自己销户的,没人送他最后一程,我就来见见这个老朋友呗。你说是吧。”

      听到这些,我的大脑一阵发紧,心里仿佛堵了墙,憋得说不出话来。我趁机与阿婆告别,往途经单位方向的山丘走去,却见到一片荒废的锈铁片嵌落在泥土中,连带着杂草的腥气,散发着冷寂的味道。

      几个小时中,我好像在一条熟悉的山路中迷路,这里莫名失去了日出和日落,曾经唯美的地平线上寥落着淡淡的雾气早已散尽。云的色彩只留下一抹单调的灰,降落一丝丝平庸的冷。我拨开一树灌木丛,有一辆破旧的军用货车骨架横陈,像一座沉默的墓碑。而斑驳的漆上数落着独有的历史痕迹,印刻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阿婆……”我的脸印出惨白色。在一侧,看到了靠近陵园上的一座墓碑,上面刻有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相片,仿佛是年轻时候阿婆的模样,底下刻着牺牲了三十年的女军医的名字。

      我的心里任由无端地震颤,像是被电击中了一般。陡然间,被一阵骤降的暴雨冲击,任由狂风任性地拍打着我的灵魂。我往后退去,身体倾斜在树丛的某一处,雨声撕裂着远处的汽笛声,和山头炮火的声音交融在一起,不断轰鸣着我羸弱的耳膜。一阵头痛穿袭,在无助的宣泄中嘶吼,让本就无处藏身的泥沼之地,成为我撕开记忆之门的界碑。

      “老山,保卫……”闪烁着星光的思绪不断撞击着我,我的面目开始狰狞。

      “醒醒……醒醒……”在一阵剧烈的抗争中,我被一只无形的手拽醒。面前,是空无一人的值班室,桌角是一根只剩灰炱的烟头,以及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中也见氤氲的白气,袅袅腾起,仿佛灼烧了隔空的岁月。我努力靠近并对视着杯中的水,见一头惊恐的自己,挂满了累累酸涩的汗珠,滴落在时间的縠纹里。

      我听到时钟在静默的时空里作响的沉重感,让灰尘和蛛网缠绕,结成一个飞舞跳舞的光圈。我注视着他们,大抵看到了被封存的过去。紧接着,我顺着记忆去捣腾抽屉,被我一拉,木屑纷披而落,见笔记本掉在地上,被我轻轻拾起。里面粘连着被胶水涂抹的痕迹,一张被拼接的照片嵌在书页里,很破碎、却又很自然——那是转业两年之后的小战士高山,穿着警服和老战友的一张合影。

      我不住地落泪,看着日记背面落款处的“平小军”的名字,双手筛糠不绝。待疲惫地冲了一个冷水澡之后,我开始从衣柜里翻找些什么。是那件警服,那件我曾经穿过的警服,绿色的步料裹着旧军装的毛边,好像还有这独属于自己的体温,在燃烧着。

      我整了整衣领,戴起大檐帽,在拉开值班室的窗帘的一刹那,和一束晨光对撞。

      今天是周一了,车管大厅里面,已然有了忙碌的节奏。我照例在这里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背影消隐在门口金色的阳光中,只是那台叫号机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台老式的打字机。我从这里取了一张申请表,环顾着,往一块不曾被翻新的党建黑板墙边走去。

      “平小军。”我走到他的面前,轻轻地拍打了他硬朗的肩。而他早已伫立在此,就对着墙上的那张簇新的相片,笑出了泪花。

      “高山……”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情绪在喑哑的喉咙里崩塌。他终于不发一言,脊背便塌陷下去,仿佛抽走了曾经被时光支撑的全部力气。

      “你……你老了,老得我都没认出你。”我噙着泪、哽咽,看着面前白发寸头的老人,沉沉地敬了一个军礼,“我终于帮你填好申请表了。”

      他抽动着满是褶皱的嘴角,吃力地往上抬手,才完整地回了我一个标准的军礼。那一束斜阳柔和,铺洒在彼此双方的脸上……

      “我的战友高山,你就是我要找的那本1986年的驾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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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2-15 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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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天长歌,吟唱醉生梦死;伤离别,相思苦,人间有真情;以地作答,感叹沧海桑田;绘尽人间冷暖,劲舞指尖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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