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尺为进

新人来

退尺为进

文/岸柳

    论及事功之道，世人往往执念于成败荣辱，仿佛结果才是丈量价值的唯一圭臬。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生命长河的深处，便会发现，一味追慕彼岸的华丽果实，常使灵魂囿于得失的樊笼，心为形役。真正的智慧，或在于“重过程而轻结果”，以一种看似退却、实则深化的姿态与生活相处——这便是“退尺为进”的东方哲思，是于无垠的过程耕耘中，让生命获得永恒舒展的深邃奥秘。

    所谓“重过程”，并非对目标的无谓弃置，而是将心神从结果的紧张预期中解放，全然沉潜于“当下”的创造与体悟。这近似于庄子笔下的“庖丁解牛”，其志不在分牛获赏，而在“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技艺与道合一的圆融。刀刃游走于筋骨间的每一声轻响，每一次转折，皆是生命与存在本身的深度对话。结果（解牛完成）不过是这一盛大精神舞蹈的自然终点，真正的光华早已充盈于十九年刀刃若新的每一瞬专注。恰如王阳明所言：“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那繁花硕果，乃根芽枝叶于时光中次第舒展之“过程的完成”，而非悬于天际的冰冷锦标。重过程者，是让生命之树依其本性，在每一寸阳光雨露中自然生长，其意义由内而生，不假外求。

    过度聚焦于结果，则易使人心灵蒙尘，陷入异化的窠臼。当“成功”被简化为可量化的符号，过程便沦为手段，其间蕴藏的无限可能与幽微体验被功利之心无情遮蔽。孔子叹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之学，以取悦他人、博取功名为鹄的，过程充满焦虑与计算；而“为己”之学，求的是自我德性与识见的丰满，每一步皆是对真理的虔诚叩问，过程本身即是目的的达成，如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乐”，便是沉浸于精神求索过程中获得的、任何外在结果无法剥夺的丰盈。反观汲汲于功名的范进，中举之喜竟成疯癫之悲，恰是结果主义戕害人性、令生命失却重心的悲剧写照。当人被结果所奴役，生命的宽阔原野便退化为通往目标的狭窄索道，风景尽失。

    “重过程，轻结果”的更深层智慧，在于对生命有限性与宇宙无限性的坦然和解。个体所求的结果，于时间长河中不过昙花一现；但全心投入的过程，却能将刹那化为永恒，将有限熔铸进无限。屈子行吟江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其志不在楚王之一悟，而在求索本身所彰显的对美政理想的九死未悔，这份精神过程的光芒，早已穿透千年尘埃，照亮后世无数心灵。苏东坡历尽贬谪，却能在黄州垦荒、惠州食荔、儋州著书的每一个“当下”中，寻得“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旷达，其生命华彩不在官阶高低，而在面对逆旅时那丰富、深邃、充满创造力的应对过程。他们皆以对过程的深刻投入，超越了具体成败的桎梏，实现了精神生命的水恒。

    可见，“重过程”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更积极、更本真的姿态拥抱生命。它是对“效率至上”的现代性迷思的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反抗，它启示我们：在追求目标的路上，不忘欣赏沿途的风景；在耕耘的汗水中，品味创造的喜悦；在无法掌控的结局面前，持守内心的从容与丰盈。生命的价值，或许本就不在于你最终抵达了哪座山峰，而在于攀登时，你的心跳如何与山风共鸣，你的眼眸如何为一片新绿的苔藓而闪亮。当我们将灵魂的锚点从变幻莫测的结果，移至能动的、鲜活的、可把握的此时此刻，我们便在这看似“退”一步的聚焦中，为生命赢得了海阔天空般的“进”——一种更为深刻、持久且接近幸福本质的存在方式。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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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默先生

本文以“退尺为进”为题，深掘东方哲学中“重过程而轻结果”的生命智慧。作者岸柳以庖丁解牛、王阳明种树之喻阐明过程本身的光华，又以孔子“为己之学”与范进中举的对比，揭示结果主义对心灵的桎梏。文章贯通庄子的技艺哲学与屈原、苏轼的生命实践，在轻与重、退与进之间，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对抗功利异化的精神出路。

这不是消极的退守，而是在过程中安顿生命的积极姿态——当我们不再执着于终点的锦标，每一步行走便成了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