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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文/醉客老唐 一 认识老袁,是住进春风家园的第一天。 那天周六,屋里屋外打扫完,已很疲乏。强迫症的爱人非卷了脏衣服要去干洗,临出门再三叮嘱,拿上鞋去打打油。 凡到陌生地方,我有留心特色小吃、理发店、书报摊、浴池、菜市场一应场所的习惯。搬家的这两天,留心了那些场所,看到小区的北门口,和门卫室相对的那间门市的门口挂着一块“修鞋”字样的木片。而且那门口开在北门里,没门脸,木片上的字样也陈旧了。当然,我也看到距此间门市不远的大庆路上,还开着一家门脸挺大、招牌挺显眼的修鞋店。 拎着袋子下楼,径直往北门踅,心里边核计:“打个鞋油,哪儿不一样。” 推门进屋,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在北面临窗的沙发上,一胖一瘦,都花白了头发,手里端着喝水的纸杯。见我进来,两人冲我一笑,那个胖的转头朝里面坐小凳、扎围裙、正穿针引线缝兜子的那个人说:“伙计,你来活了,我们得撤了。”不用问,他是主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冲两个人说:“忙啥,坐你们的呗,又不耽误干活。”胖的那个举了一下纸杯说:“快中午了,再不回家,老伴又该打电话了。”瘦的那个接上:“忙你的吧,别忘了准备好明天的家伙。”两人出门的瞬间,从面相上判断他们七十岁开外了。 他站起身,约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微胖,团脸,面色红润。挺鼻梁,戴眼镜,双眼皮,眼睛挺大。胡子重,嘴唇和下巴刮得靑青的。头顶见秃,头发剪得短,头茬子黑的少,白的多。 到我跟前,扑打两下围裙,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问:“要修的吗?”我说:“不修,打油,换季要穿的。”他掏着鞋,一双双摆到擦鞋台上,“四双。是现在擦,还是放我这儿,擦完了再来取?” “你忙吗?要是不忙,就现在擦。要是忙,先放这儿也行。”我痛快地把选择权交给他。 “你不是院里的吧。”他没按套路走,让我些许意外。“咋能看出来?院里的有标记?”没有阅人无数的底气,哪有这么快的反应。“呵呵,是看你眼生。要么就是新搬来的。”他语气轻松笃定。“是,昨天搬来的,不过今天就到你这儿报到了。”我自来熟的本能启动。“我的感觉从没错过。原来住哪儿?搬的几号楼?”他的话天上一脚地上一脚。 “原来住三经街,搬到57号楼。” “哇!财政领导,失敬失敬。”我登时皱眉,他怎么…… “57号8个单元96户,是财政家属楼,院里都知道。我在这院里呆了十来年,除了耗子洞没数过,院里的事真没不知道的。”他这样的解释看来不只针对我皱的眉头。 “厉害!你不搞地下工作白瞎了。”我顺杆就爬。 “地下工作?那级别太高,有那本事我就不修鞋了。我是坐地户,人头熟。咱这小区大,人多又杂。你们公务之家把西边,55号税务、56号公安、57号财政、58号教育。金融院把东边,40号工行、41号建行、42号交行。靠北边的是移动、邮局和联通的天地通、南边是回迁户的幸福里,院里的老住户们没我不熟的。”边和我聊,他边用抹布擦完了四双鞋的鞋底鞋面。 “了如指掌,社区书记是不是都没你熟?” “社区书记?肯定没我熟。五年换三任,你说能熟?现任的小王书记倒行,省里下派的,来一年半了,人不错。”放下抹布,他从身后的柜子里端出一个盛着白色液体的老式铝饭盒,取一把牙刷蘸了白色液体刷每只鞋的鞋面。 “你坐着等会儿,喝水自己倒,窗台上有壶。”他指指沙发。 忙一上午没喝水,我确实有点渴。不客气地取下一个纸杯,提壶倒水,热汽流散,淡绿色的水氲着茶的香味。 静下心环顾,东西宽、南北长十五个平米左右的筒状小屋塞得满满当当:东面并排一台修鞋机、一台缝纫机,都锈迹斑斑,漆色灰旧的老掉牙货色。修鞋台自两台机器脚下探出,占去五六个平米;南面三分之二的部分打着敞开到顶的柜子,上面四个横格,摆满罩着塑料膜的鞋。一打眼,有皮的、休闲的、运动的,应是修好或擦好等来取的。下面两个横格,上边格稍大,堆满各色的袋子、盒子,估计是收下待处理的。下边格小,摆了三个工具箱,柜壁上还挂了锤子、刀子、剪子、钳子。其余三分之一部分,上部挂了一台小电视和小风扇,下部等距钉了三排木条,木条上钉着钉子,钉子上挂了几串钥匙;西面把门口,门旁立一台饮水机,饮水机上方贴着营业执照。营业执照旁挂一本风景画挂历,四月的那一页,满眼绿的柳树和两个放风筝的孩子,三月三那天被涂成了紫红色。挂历旁贴着几张白纸,上面的三张已被彩笔写得五颜六色,记的人名,电话号和简短事项。第四张纸上记了一条:30号楼,李老师,修坐便 4月19 22530186;北面是临街的玻璃窗,沙发在窗下,旁边立着书报架,报纸杂志放得很乱。向里挤一张婴儿床,被褥齐全。窗口上还挂了五只鸟笼,笼子里跳动的鸟认不出品种。 呷了茶水,见他指缠布条抹鞋油,抹完用刷子蹭,蹭完再用软布擦。他用的鞋油是扁状圆铁盒的老款,年代味十足,印象里是小时候见过的那种。他打鞋油的手法和别人家浮灰一撢,喷雾剂、亮光剂一喷不同,他的手法也很过气式。 “像你这种打法,是不是挺费油。”以此切入我挑起话题。 “费油?能费多少了,我一直都这么打。”每擦完一只鞋,他都把手插进鞋里,举到眼前,像欣赏一件作品。 “我去别人家打可没你这么费事,喷雾剂,亮光剂一喷就搞定了。”言外之意,你为啥不用那些东西。 “别人家用啥不碍我事,老鞋油用顺手了,上手有感觉。我觉着那东西和女人擦胭粉差不多,光糊了表面,不养皮子。哪像我这样刷一遍,抹上油,连搓带蹭全套的保健按摩,像我们去澡堂子洗澡一样,皴搓净了,再按个摩,能不舒服?”这比喻,相当形象。 “我看你岁数没多大,可不怎么与时俱进啊。” 他撩起眼皮,“五十六了,你说大小吧。与时俱进是个啥?咱师傅没教给过,他只教了做事凭良心。你们把鞋拿来,就是信着我了,我不给修板正,不给擦亮堂,说出天来都是扯淡。” “师傅?你还有师傅?”我暗自揣度,他应是地摊大学毕业。 “咋了,我不能有师傅?告诉你,我不但有师傅,还挺有号的呢。想当年我技校毕业,分配到奉天第四皮鞋厂上班,那可是国营大厂。不过后来黄了,我下岗后才修的鞋。 原来如此。上个世纪末席卷中国的那场滔天大潮,把传统老工业基地结结实实地拍倒在沙滩上,多米诺骨牌效应,让曾经铁饭碗的国营工人变成了倒下的背景板。有人说那是一个时代的阵痛,也有人说那是历史转弯的标志性事件。 “你下岗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他把擦好的鞋罩上塑料膜装进袋子说:“完事了!” 我问:“多少钱?”他说:“十二。” 我困呃地看着他,“一双还一共?”他的眼神从眼镜框上溢出,“一共,要是一双我能说十二?”“四双鞋,十二块钱?”我不相信地重复一遍。 “对啊,不分男女,每双三块,感觉便宜了还是贵了?” “便宜呗,太便宜了。在别人家,一双怎么也得个七八块,有的还按鞋的品牌定价,都十多块呢。”我脑海里快速闪过常去的几家店,也闪过大庆路上那家店“擦鞋七块”的招贴。 “嘁!我的店小,没那个价码,你要是不嫌便宜以后就常来。” 三句话不离“钱”的市井,一切以利益为中心,别人家恨不得天天涨价,他却…… “老哥,你为了招揽生意也不至于如此低调吧。这个价,别说白搭鞋油,还白搭着功夫。”我话里有话。 他洗着手,背对我说:“低调?一个小修鞋店有啥可低的。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我是觉得来我这儿的,基本都院里的,熟头巴脑抬头不见低头见,来修个鞋钉个掌擦个油要那么多钱,咋好意思。我可不想为了挣几个小钱把人情味整没了。何况钱这东西,要多少是多?我不跟那东西上火,也不较劲,够吃够喝就行了。” 这想法真没谁了,多数人都不会这么想,况且现在眼里盯着钱,掉进钱眼儿里的不在少数,光盯着钱人情味能不变淡?倘若再得了想钱失心疯,恐怕连人味都要没了。 我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一直这么低价,周边的同行不恨死你啊。”他擦了擦手,摘下眼镜说:“说恨死有点过分,意见一定有。大庆路这片儿,不算我,五年间开过五家店,黄了四家了。前三家都没来找过我,因为那时价差不多。后两家没少来,好话赖话都说了。不过我没惯病,该咋样还咋样。我也知道这样会影响人家,会得罪人,那又咋样?我心里有数,修鞋赚不了大钱就是个糊口。我这店和他们不一样,开在院里,应该算社区的内部店,给院里的人一个内部价,良心才过得去。” 我愕然。 拎上鞋出门,瞟了一眼营业执照,上面有店名:靓半截。经营人:袁亦方。 我知道了,他姓袁。
二 周日去逛早市,这是我和爱人新添的一个乐子。说新添的,与女儿有关,她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俩没日没夜地围着她转,像拉磨的驴,哪有什么乐子。她上了大学,我们相当于“解放”,要给自己添乐子就瞄上了早市,一则那地方市相百态,烟火味十足,容易找到乐子的感觉。二则那地方吃、喝、玩、乐的东西应有尽有,可随心所欲,也可信手拈来。三则那地方的小吃百家百味,更禁不住馋虫躁动。 往楼下走,到二楼缓步台,赫然撞见老袁,正头套方便袋,手拿小铲子铲着楼梯和墙上的小招贴。昨天见过的那个胖老头,一手提白灰浆的小圆桶,一手用刷子刷补着墙上的铲痕。那个瘦老头一手撮子一手笤帚,扫着纸屑和灰屑。 “袁师傅,你们这是—” “唔,早哇!你家住几楼?这么早,出去锻炼?”熟人之间才有的招呼方式。“我家四楼。我们去早市。不过,没你们早,你们够辛苦了。” “你看看,这帮开锁、通下水道的,真不讲究,把楼道整的像长了牛皮癣。居民们烦,社区也拿他们没辙。我们几个老家伙核计,反正睡不着,不如来帮着铲铲,好歹也干净干净。这是老邱,这是老李。55、56号楼还有老邢、老田和老闫。”老袁毫不拖泥带水,一胖一瘦两个老头也点着头。 “社区挺会安排啊,铲一次给你们多少钱?”我的潜意识,没人安排,谁大清早来铲这东西?尤其干这样的事,别说不给钱,给钱少了都没人干。对他们几个老头来说,闲着也是闲着,挣几个零花钱应很划算。“没谁安排,我们是自愿的。虽然我们老了点,可还没到混吃等死的份上,找点事做证明我们还有用。你们官话讲叫……”瘦老头补充:“发挥余热。”这几句话让我汗颜,我以什么心度什么腹了。 自愿,人家自愿的举动,跟钱没关系。我马上联想到“志愿”两个字,可这“自”和“志”有区别吗?我的心里已肃然起敬。 “了不起!你们忙吧,我去早市了。” “出北门往右拐,早市在小东路口。买菜,张记生鲜家的好。买豆腐,路口那家的好吃。”我刚下到楼口,楼道里送来的声音。 “谢谢!”我循着声音送回去。 楼下的绿地,春味正盛,迎春花黄灿灿,桃和杏虽花谢花飞,却余香犹浓。柳树温柔地舒展枝条,嫩杨树叶泛着清苦。 爱人做了一个扩胸动作,舒一口气说:“你行啊,果然自来熟,才搬来一天,就认识了好几个,他们都谁呀?”“切,自来熟叫本事,人熟为宝,你没这本事,好好学着点吧。”她撇了嘴,“屁本事。” “套方便袋那个姓袁,在小区的北门口修鞋,昨天那鞋就是他给擦的。” 说话的功夫,刚好到北门。我一指那木片,“看见没?就这儿。” 修鞋店的门半开着,我向里扫了一眼。爱人仰脸看那块小木片,又向屋里探了一下头,皱着眉说:“这也叫店?鞋擦得咋样再其次,连块招牌都没有。”常态性思维,能称作店,须有门脸,挂招牌,有名头。 “人家有招牌,叫靓半截,只是没挂出来。再说,挂不挂招牌又不耽误擦鞋。他擦得还真挺好,用老鞋油擦,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我其实没必要费话,可不自觉的嘴闲不住。“不挂招牌就是街头摆摊的,打一qiang换个地方,鞋弄坏了都没处说理去。你这人好将就,没少花钱吧。”她的理和据从来不用现找。“人家是正规的个体经营,擦个鞋能弄坏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看见人家在做好事嘛。”我把刚才的汗颜甩给了她。 “你小人之心,你才小人之心。”她掐着我胳膊的肉。“别动手动脚,说你是小人还真成小人了。我告诉你昨天打四双鞋才花十二块钱,你信吗?可就是十二块钱。现在想想老袁挺了不起。”“十二块?搞笑吧,在别人家还不够擦一双的,便宜没好货,不挣钱他图啥?别光看表面现象,你了解他吗?没调查研究就乱发言,多老的同志了,还这么幼稚。” 也是,和他仅两面之缘,别说了解,连基本的熟悉都算不上。爱人的话虽有“小人之心”,却有一定道理。社会上流传的非正常现象、负面新闻破坏力极强,传播速度奇快,以至于带偏了正常思维,被关系、背景、企图、目的放大的心理阴影正渐成阴霾。可老袁他们需要目的企图吗?我的脑回路陷入阻滞。 从早市回来,日高热炽,高高低低的楼影挡住阳光使劲往大街上挤,原本宽阔的大街成了窄缝,熙攘的人流和车流在窄缝间蠕动,有一种窒息感。 北门口,保安老张叼了烟,翘着二郎腿在门卫室外晒太阳,和那身制服有些不和谐。修鞋店的门大开着,我以为老袁回来了,望一眼,依旧空荡。我想,他或许还没回来,也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 走近42号楼前的绿化带,一辆手推垃圾车慢悠悠移动,橙色的清洁工装束在阳光下很晃眼。老袁推着车,他的头顶和脸上淌着汗。看见我俩他停住,手抹了一把额头说:“你们俩可真能溜达,东西也没少买,两口人能吃得了吗?” “吆,你啥情况,改行当清洁工了?”我指着垃圾车问。“改什么行,是给老范打个替班。老范是这个小区的保洁员,负责40、41、42号垃圾站,前两天腰脱趴炕了,我替他收拾收拾,这垃圾一天不收拾整个院都臭。” “真想不到,你还是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这老范,多大岁数?” “是不是好砖我不知道,反正砌不了房子,当块马路牙子还可以。老范四十出头了,腿上有点残疾,没工作没手艺,家里挺困难。社区照顾他做公益岗,每个月开千八百块钱,相当于救济了。我们老哥几个再帮他划拉点纸壳子,易拉罐、塑料瓶啥的卖卖,对付着过日子呗,要不咋整。” 爱人赶紧从装菜的袋子里拣出两个矿泉水瓶子塞进垃圾车上挂着的垃圾袋,“早上吃饭时喝的,正想找垃圾筒呢。”老袁笑了。 爱人问:“你说那个老范,他有家吗?”“有家,不过,媳妇也是canji人。一只眼,每天在张记生鲜择菜,日工四十块钱。” “四十块?那好干啥。咱们这小区,像他们这样的人多吗?”爱人做社保工作,此类话题她比较敏感。 “多!差不多都住在幸福里。有长期没工作的,有长了大病的,有被骗子骗了倾家荡产的,有做买卖赔了的,反正日子都不好过。弟妹,一看你就像管事的,难得你还打听打听。咱们低层人不易,能有人问问就感谢八辈祖宗了。你是大领导不,有机会给帮着呼吁呼吁。”老袁不像开玩笑。 爱人陷入了沉默,放下了挎着我的胳膊。 拽她上楼,脚步振动,声控灯层层亮起。以前没注意,声控灯原来如此重要。曲折的楼道,幽暗的环境,如果没有这些声控灯,眼神不好,或者心不在焉、大脑溜号、忙三火四的人还真走不稳当。晚上或者光亮不足的地方,有了声控灯能感觉到踏实,虽然亮度有限,照亮的范围不大,但有点亮度就足够安心。 进了家门,爱人依旧保持沉默。 屋里,静默得能听得见空气流动。 突然,窗外一片嘈杂。我循声走向北阳台,推开窗户。楼下,来了二三十个人。细看,都是年轻人。有三四个在扯开一条红色的横幅在往柳树上挂,“爱护环境,从我做起。垃圾分类,从我做起”的标语醒目鲜明。还有两三个在花坛里插上了一面红旗,“××机关青年志愿者”的字样迎风飘扬。有人手机拍照,有人观花赏景,有人聚堆闲聊。不一会儿,他们全体聚拢在横幅下,拿着两个黑色的垃圾袋,以旗为背景拍摄完集体照,收兵。 他们是志愿者,是有组织的志愿者,他们在组织一次活动。 趴在窗台上,我搜索了一下“志愿者”。屏幕显示:志愿者,是在不计物质报酬的情况下,基于道义、信念、良知、同情心和责任,为改进社会而提供服务,贡献个人的时间及精力和个人技术特长的人和人群。楼下的这群年轻人,应在不计物质报酬,牺牲了个人的时间精力的范畴,他们来这里搞活动,没具体干什么,就拍拍照,只为发发朋友圈、要点赞? 我豁然想到,这里是“公务之家”,楼上楼下、楼前楼后住着很多单位的领导……
三 周六周日往修鞋店跑,平时没事也往修鞋店里跑,我成了老袁那里的常客。 常来才发现,老袁的小店不光修鞋,还兼具托管班、钥匙保管、家庭修理、爱心驿站、活动中心的功能。和老邱、老李、老闫熟识了,了解了老袁的身世。结识了老范两口子,认识不少来这里取暖、歇凉、喝水的清洁工,遇见了小王书记,知道了老袁许多的故事。 他出身工人世家,祖父伪满时在日本人的工厂里做工,父母亲都是新一代产业工人。他在家行大,身后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十岁那年,父亲因公牺牲,母亲独自拉扯他们。组织上照顾,他读中毕业即保送进了皮鞋厂技校,十八岁入厂当学徒,二十七岁破格提升成型车间的主任。娶了厂幼儿园最漂亮的孙老师,生下女儿袁鑫。没想到,女儿两岁,孙老师在一个雷雨天为保护幼儿,被楼上吹下的花盆砸死,母亲悲伤过度在同一年撒手人寰。无妄之灾,留给他的是年幼的女儿、未成家的弟弟妹妹,工厂车间和十一个徒弟…… 每念及过往,他都心有戚戚。“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没经过那样的事谁也想象不到有多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每天一睁眼睛,已有老多事在压着你了……眼见不累死就得愁死,辛悦伸了手……”辛悦比他小四岁,是他唯一的女徒弟,也是师傅的女儿。在他那种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别说娶媳妇,连借钱都没人愿意搭理。辛悦是个什么样的人?敢于不顾“后妈”的流言蜚语撑起了他的一片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这是命儿。嫂子用发展的眼光证明你是块好料,她是你的贵人,没有她,你就在泥坑里陷着吧。还先进、五一奖章、市级劳模,老天爷对你够意思了。”我见过他这些奖章,着实为他的经历感叹。“老天爷对我够意思?没看出来,要是真够意思能让孙老师走,让我的女儿没了妈,让我下岗,让我吃那么多的苦遭那么多罪?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用“命儿、够意思”之类的词他就有反应,不噎住了我他不住嘴。 苦其心智,行弗乱其所为。人生一世,“命儿”不可捉摸,有人深信有人不信,何况信与不信都能讲一堆道理。老天爷够不够意思取决于个人的理解,谁不希望一路高光始终好,都不愿意经历高低起伏。其实哪有事事如意?作为普通人容易在不多见的高光时找不着北,在经常的平庸时或陷入所谓的低谷时又常常一副经不住的架势。在老袁身上,我看到的是面对,是从不怨声载道怨天尤人的面对。所以,他不用显微镜微缩生活,而是用放大镜放大活着的镜像,活得真实满足,活得有滋有味。
疫情期间,我对他有了深入的了解。 那是考验人性的特殊阶段,面对不确定的疫情,常规性的防疫应接不暇,特殊的防疫要求接踵而至,还要应对小区住户们差异的生活诉求。社区的十几个人脚打后脑勺,恨不得每人长十个脑袋、十只手,十双脚仍忙东忙不了西。小王书记没办法,经防疫指挥部同意,在社区微信群发出了征集志愿者倡议,我和爱人第一时间报了名。 到社区服务中心报道,才发现应征的二十个人里,只有三个年轻人。老邱、老李、老邢、老田、老闫不出意外,倒是老袁没见踪影让我疑惑。我问老李;“老袁呢?他被封到家里了吗?”我的意思,除非他被封闭,这种情况他一般不会落后。老李说:“咱小区哪有疑似病例,没听说谁家封了。社区昨天一通知封大门他就就提前志愿了,在北门口值班。现在,估计正跟着小王书记巡查呢。” 哄嚷着,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脚步沉重,瘦瘦的是小王书记,不合体的防疫服松松垮垮地皱巴着,护目镜遮住脸看不清表情。后面肥肥的是老袁,防疫服撑得紧绷,护目镜推在头顶,黑了眼圈,看来熬了夜。 “……感谢各位的到来,有了你们无畏的逆行,相信没有战胜不了疫情。时间不等人,我也不多说,根据你们的报名情况我大致分了几个组,现在公布分组名单。要是谁感觉分组不合适请立刻提出来,我们好做调换。如果对分组没意见,请立即穿好防护服进入工作状态……”她嗓音略显沙哑,与平时那个柔和的小女生判若两人。 我、爱人、老袁、老田、小孙、小董六个人被分在一组,负责公务之家、金融院两个小区7栋楼的防疫消杀·、垃圾收转和配合防疫部门组织居民核酸检测。小王书记话音才落,老袁就提出了换爱人去物资管理组的建议,理由是上下楼防疫消杀·、垃圾转运不适合女同志。小王书记征询爱人的意见,爱人坚决反对,还虎着脸质问老袁:“大哥,有啥不适合?你别歧视女性,别忘了,我们能顶半边天。”老袁嘿嘿一笑,“知道你能顶半边天,我是怕你顶大发劲把天顶出窟窿。你是理财好手,做物资保管更适合。”老袁的意思我懂,疫情不明,防疫消杀·、收转垃圾不只体力活,也有一定的风险,他是为她着想。爱人撅着嘴还要争辩,我制止了她:“听老袁的吧,我也觉得那儿更适合你。”这个组就换来了老闫。 我们组内细化了一下分工:我、老袁和小孙负责公务之家楼道、楼层的垃圾收转、消杀·喷洒;老闫、老田和小董负责金融院,哪一组做完去帮另一组。组织居民核酸检测时六个人统一行动。 楼上楼下挨家挨户地收集垃圾,我和小孙没经验,见垃圾袋伸手就要拿,老袁马上喊住我们说:“不行,没喷消毒液别上手。你们知道垃圾袋里都有啥,当心感染。”我和小孙一脸的懵,说咱小区没有疑似病例。再说防护服、护目镜、手套都穿着戴着,没必要神经兮兮吧。老袁摇头,仍旧对每个垃圾袋不喷一遍不让我们动。清理下楼的垃圾堆在楼前,要统一往垃圾车上搬,他不许我和小孙动手。从年龄的角度说,这种体力活儿应该我们年轻点的承担,可他却让我和小孙拿喷壶喷垃圾堆、垃圾袋,垃圾车,我认为他多此一举。他白了我一眼说:“咱们拿下来的垃圾袋消过毒,他们拿下来的你知道消过吗?有一个传染源我们全完蛋。不让你们搬是减少风险,懂了?”我和小孙不解地看着他,“那你们搬不一样有风险嘛?”他叹口气说:“不一样。小孙还是个孩子,他能来当志愿者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冒风险不划算。咱们小区住着大大小小的领导不少,自愿来的就你和弟妹,大家心里都有数。” 回社区服务中心吃中午饭,爱人泡好了大碗面,扒了火腿肠在等着我。老袁一坐到桌子边,就作势要拿她泡好的那碗面,爱人忙伸手拦住说:“大哥,这碗不是你的。”老袁哈哈大笑,“我知道不是我的,逗你玩。”爱人不好意思地也笑了,“我再给你泡一碗吧。”老袁说:“谢了,再泡一碗有这碗香吗?你们两口子真是让人羡慕,不怪小区里都对你们竖大拇指。” “我们,让人羡慕?”爱人好奇地问。 “羡慕你们感情好,都这岁数了,上下班拉着手,出门拉着手,除了你们俩咱小区没看着第二个。”老田在旁边插了一嘴:“不光这些,主要是你们没架子,能和我们打成一片。”老邢怼老田:“啥叫打成一片,整个驴唇不对马嘴的词,显你有学问啊。”老袁揶揄:“打成一片叫什么学问?老田说得没错,人家一个管财政,一个管社保,跟你吹过胡子瞪过眼吗?也没拿斜眼斜过你吧。” “过分了,过分了啊,谩说不是领导,即便是领导也没你们说的那个样。都吃五谷杂粮活着,都是一个肩膀扛个脑袋,自己不说是领导谁知道你是领导?不管是不是领导,前身都是老百姓,他不认识你,你还不认识他呢,没啥了不得。”老李的这套理论把我们都逗乐了。 “弟妹,分组的事对我没意见吧。”老袁冷不丁又换了话题。 “没意见啊。你挺厉害,居然知道我管钱管物是强项?”爱人在等着老袁的下话。 “知道你通情达理,没想到这么通情达理。把你们两口子临时拆开,我是想你们腻歪不在这一时一刻。我老弟常夸你是家里家外一把手,你把他归拢得服服帖帖的。”老袁夸一个卖一个,不正常。 “归拢他?我哪有那闲功夫。别听他胡诌,他说瞎话从来不打底稿。”爱人虽矢口否认,但神情得意。 说笑间,小王书记匆忙走来,“56号楼2单元6楼2号的老陈头刚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降压药没了,要我们去给买一下,这是药名和厂家。”她随手递过来一张纸条。 “老陈头,他们家就老两口带个小孙子,儿子、媳妇是省公安厅的,经常出门不在家。别人不太熟,我现在就去。”老袁起身往外走。 “你知道什么药吗?”小王书记晃着纸条。“知道。”老袁没回头继续往外走。“我也知道,他们老两口都高血压,经常带着小孙子去买药,孙子想玩不愿意回家,他俩就把药寄放老袁那儿。”老邢补充着。我看了一眼老袁剩下的半碗方便面说:“他还没吃完饭。”老田说:“他这猴脾气改不了,上次30号楼李老师家的坐便坏了,给他打电话让他帮忙请个师傅修修。他没问仔细,撂下电话拎着工具就上楼了,哪知李老师根本不在家,再打电话才知道人家去了女儿家,一周后才能回来呢。” 他店里的那张婴儿床是几年前金融院不知谁家弃用,老范从垃圾箱旁边拣来送到他这儿的。小区里经常有年轻父母早上把孩子送到了幼儿园,下午工作忙或有事不能按时接,就委托老袁去接,父母回来再到老袁这里接。这些父母多是小区院里的,也有在周边打工的租客,还有双方家都是外地的年轻人。他们收入普遍不高,孩子送的也是周边的个体小幼儿园。他们信任老袁,更重要的老袁和周边这些幼儿园熟,委托老袁顺理成章。当然,有人提醒过老袁,帮忙是好事,孩子磕着碰着就变坏事了。老袁不理会。他说,多经点心就行,总比让孩子们没人接干着急好。也有人提示他,不能白帮忙,适当收点钱,补偿补偿搭功夫操心的损失。老袁嗤之以鼻,想啥呢,脸都不要了?没这张婴儿床时,孩子们接回来圈到店里玩,怕他们动锥子、摸锤子、玩钳子危险,他精神紧张。有了这张床,把孩子往里面一放,再给两个玩具,省不少心。从接过第一个孩子起,到现在差不多天天有委托,老袁已成了小区接孩子“专业户”。有时候一天需要接三四个孩子,忙不过来,老邱、老李他们帮忙接,修鞋店就成了托管班。 他店里的里那个书报架、报纸和杂志是小王书记送来的。大庆路上的清洁工常到老袁的店里歇脚喝水,她就送来了书报架和一批报纸杂志,并和老袁商量要在门口挂一块“爱心驿站”的牌子,老袁不同意。他说不挂那块牌子他们照样进来,何必挂个牌子张扬。老袁还添置了象棋、扑克和几张小凳、一张折叠床,院里院外的闲人们没事到这儿来下棋,打扑克挺热闹,观战的人也不少,这里俨然是活动中心。 他店里木条上挂着的钥匙是小区居民留下的。我见过多次,居民出门时把钥匙留给他,说家里修水门、修水表、修柜门、修煤气灶,送家电,让他帮着开门。还有丢三落四的居民,常有钥匙锁屋里或丢了,索性把备用钥匙长期放在他这儿。 他做的事似乎没一件大事,甚至在许多人眼里是琐事,他却不厌其烦。他凭的什么呢?爱人说:“他凭热情和良心。”我说热情有时限,良心分大小,她不置可否。见我总爱往老袁哪儿跑,她打趣:“如今的时代,人家追明星,迷网红、看流量,盯着帅哥美女。你可倒好,和一堆老头子黏糊,是对时代有意见,还是跟不上时代了?” 扪心自问,这和时代有关系吗?岁月的叙事里,时代不过岁月的一个横截面或片断,能留下的痕迹寥寥无几。从一个过客角度看,我们的所见所知所感都是局限的、片面的,缺少总观效应。如果说有关系,那是我们站在属于自己的时代,感受快感痛感的交替碰撞,有意见也好,无意见也罢都无甚重要,重要的是时代终将一去不返和我们都将被时代淹没。如果非要说没有关系,那是一种逃避的怯懦。所有的时代都有热闹,有热点,而所有的热闹和热点均不构成时代的核心,那么时代的核心是什么呢?
四 老闫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忙着开会。小声说了两句,只听见:老袁挨打了…… 一整天我的脑子里就在想一件事:老袁怎么会挨打? 下了班,直奔北门,修鞋店的门锁着,我问老张:“老袁挨打了?”老张剔着牙,一副漠然的表情,“对啊,今早上的事。”我反感他那副表情,但又想问个究竟。“啥原因?谁给打的?”老张随即换上幸灾乐祸的嘴脸。“我就知道老袁早晚有这么一天。他今天一早领着几个老家伙去砸人家梁记了,老梁能不急眼?一棍子抡到他脑袋上,打趴下了。”老张和老袁因为给贴小招贴的人开大门的事不对付。老梁他们想进小区贴小招贴,用一盒烟、一瓶水、一根雪糕的便宜就能让老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大门。老袁损过他几次,老张表面哼哈,背后讲究老袁是光腚拿大顶,显大屁眼子。 我不相信老张,回到家给小王书记打了电话,才知晓原委。 梁记开在早市街口,是配镜开锁的小店。店主老梁是个老实的好手艺人,生意却半死不活。为了生活,老梁不得已学了别人的样子贴小招贴。起初他在道边、围墙和马路牙上贴,后被chengguan罚了款才往小区跑。他想进春风家园,可大门难进,在一次和修家电的老于聊天时,老于告诉他北门口的老张爱占小便宜,他就买了一盒烟搞了一次试探,老张不但笑纳还大开方便之门。楼里没有小招贴的时候,人们没感觉怎样。小招贴一进来,人们顿时感觉了闹心,再反反复复地往你家门上贴,让人更烦不胜烦。于是有人给社区反映,社区除了打电话告诫不让贴,不顶啥用。也有人报警,派出所给予警告也无能为力。还有人干脆打电话骂老梁,老梁窝火,琢磨着不光要贴粘胶的,还用上了喷漆的狠活儿。 城市小招贴的顽疾上过中央台春节晚会的小品。媒体,chengguan、公安、社区联合组织过讨论、宣讲、问计,最终都不了了之。小招贴该贴照贴,该烦照烦,该骂照骂,就是该管的管不住。 怎么办?小王书记很挠头,她亲自找老梁。老梁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贴,我给你面子,你能管住那些人吗?她找过业主委员会,业主们的答案是管门禁,办法“御敌于国门之外”,这办法在红军时期就证明是失败的,尤其该考虑老张这样的因素。她找过老袁他们几次,老袁给的办法堵不行,就疏,给小招贴找能贴的地方让他们贴,可不知怎么就没有下文,才有老袁他们几个的自愿行动。 这个自愿行动,居民们好评。小王书记也自掏腰包买来铲子、刷子、塑料桶大力支持。老梁他们不乐意,认为老袁针对他们,就放话,你们做初一,我们就做十五,看你们铲的快还是我们贴的快,矛盾到了明处。 小王书记找老袁商量时,老邢也在场,他想了一个主意,但憋住没言声。 老袁他们是前脚铲掉小招贴,老梁他们后脚就给贴上,而且变本加厉,就在那天糊住了老邢家的锁眼,老邢暴跳如雷。一大早揭下满墙的小招贴攥在手里下了楼,电话招来老田、老邱、老闫,又约上遛弯的几个老伙计奔了梁记。一路上,他说,对付他们的办法只能以贴对贴,以暴制暴。 七八个人到梁记的时候,老梁还没来。他们二话不说,拿着揭下来小招贴就往窗上、门上一通贴,锁眼更糊得严实。老梁来时,他们几个正跟看一群热闹的喋喋不休,老梁眼睛都气红了。 老邢给老李也打了电话,老李怕出事,去找老袁,可老袁去帮老范了。他就给老袁打电话报了信。 接到电话,老袁三步并作步往梁记跑,眼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一个大圈。圈子里,老梁和老邢在跳着脚对骂,老邱、老田夹在中间。老袁分开众人挤到他们跟前喊:“骂什么,骂什么,都多大岁数了……”伸手想推开他们。老梁误会了,以为老袁是来帮老邢打架的,本来就存着怨气,这下更没有面子,脑袋一热,抓起门前立着的铁锹大喝一声抡过去,老袁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血从耳后汪出。 这一下太突然,惊呆了所有人,看热闹的立时安静,老梁也呆在原地。老田本能地愣住,然后反应过来,急叫:“老袁,老袁……快叫救护车,报警啊!”人们这才回过神,有的拨120,有的打110。 警察没一分钟就到了,见老袁一动不动地趴着。救护车随即赶到,警察维持着秩序把老袁抬上车,老邱和老田跟车去了医院。老梁、老邢和几个看热闹的也被带到派出所。 经医护检查,老袁没有生命危险,是轻微的脑震荡加皮外伤,需要住院治疗观察。 警察还原打架的细节,认定老梁持械伤人,因为认错态度好,又取得老袁的谅解,行政拘留半个月,罚款,包赔相应损失。老邢因聚众闹事,产生严重后果,给予严重警告并处罚款。 我到医院看望老袁时,他头缠纱布,穿着病号服,半蜷腿,肘拄床,手顶腮,正侧倚着枕头眼睛发直。见我进来,瞳仁带笑说:“正想你呢,总算来了个正经人。你说你带把花干啥,带两个鸡架来多好,还能整点儿,省的打滴流消炎了。”整点儿是喝点酒的意思。在他的店里,我常碰见他们老家伙烤几把肉串,拌两个凉菜,弄点花生米就开喝。 “都啥样了,还想着整点儿,你可不分场合。” “啥样,死不了那张嘴就闭不上。”辛悦用毛巾擦着手进屋。 “嫂子,真难为你这么些年……”我说了半截话。“这么些年?快一辈子了,他一撅腚我就知道他想干啥。”辛悦给老袁擦着脚。“想干啥,想喝点呗。一点皮外伤,吃这不行喝那不行的,憋也快憋死了。”老袁发着牢骚。“还皮外伤?多悬啊,要是那铁锹立着抡,估计你就掀盖儿了,会不会喘气都两说”我用后果推理吓唬他。“哪能,老梁又不是亡命徒,他抡铁锹就是一时冲动。我们俩没冤没仇,他凭啥要我命?那时你要是去拉架,估计他也照样抡你。”他竟然给老梁开脱。“你是替老邢挨的一铁锹。你说老邢咋那么不理智。老邱也是,那么大岁数了,也不劝着点,还跟着去拱火。”我把几个老家伙都埋怨了。“咳!这事不能全怨老邢,谁还没个脾气?也不能怨老邱他们,搁谁身上,到那节骨眼能压住火?事没摊到自己头上,咋讲都有道理,可道理有时候屁用不顶。” 的确,每件事情的发生,都会有人指指点点,发出不同的声音,却很少有人意识到,所有的指指点点的声音都是站在自我的角度,以自我的评判做尺子,谁能说自己的那把尺子就对、就准? “你恨老梁吗?”我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他翻身躺下,腿伸直,两手垫到脑后,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发现你爱用恨这个字,人这一辈子,哪来那么多的恨?把恨装在心里,活得肯定不会痛快。老梁打我,不是故意的。他也受了惩罚,要在里面蹲半个月,出来也不能太好受。你说,不为了生活,谁愿意满世界贴小广告?都是普通人,不能用恨去说事。假如非要说恨,那我恨那些看热闹的,他们不起哄不拱火,不唯恐天下不乱哪有这些事。等我好了,去看看他。” “以德服人,佩服,佩服。”我竖起大拇指。“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听着像台词。”他笑出了声。 有敲门声。小王书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手托花蓝,戴眼镜的陌生人。 她走到床前问:“怎么样,好些了吗?还晕不晕?”像孩子问候父亲。小区里的老人孩子都喜欢小王书记,说她没官架子,不像有的干部,管点小事就摆谱端架子,脸难看,事难办,眼睛长到了头顶上。 “没事,没事了,我还想提前出院呢。”老袁坐起身。 “那哪儿行,你可不能擅自做主。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省电视台‘凡人微光’栏目的阮主任,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要给你做一期节目,我就把他领这儿来了。”小王书记一指那位陌生人。 “你好,谢谢你能到医院来看我。录节目我可不行,这一堆儿一块儿上了电视,不得让人把大门牙笑掉了。”他们握手,老袁开着玩笑。阮主任说:“还没开门就关门了,你看过‘凡人微光’吗?”“看过,看过好多期呢。人家能发光,我没电,发不了光。谁让你来的?是小王书记吗?”老袁开始刨根问底。“冤枉啊,我和阮主任不认识。他找到社区,跟我说明来意,我也很吃惊。不过,我倒觉得你应该上这个电视,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你挺好,也宣传宣传咱们社区。”“上不了,上不了,我自己啥样我知道……” 他们在争执。 我忽然想起,爱人前一段提及,她的一个朋友在电视台主持一档节目,她想推一推老袁……莫非,我会心一笑。
五 老袁终究没上电视,小王书记也要回原单位了。 她即将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爱人做东,老袁、老邱、老李、老邢、老田、老闫、老范两口子做陪,并特别邀请了老梁和阮主任,在北门口对面的于家烧烤小聚。 一张大桌,挤坐十三个人。每人点一个菜,烤的有鸡架、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鸡脖、鸡头、油边、豆角、韭菜、茄子、金针菇;煮的是花生、毛豆、黄蚬子;拌的是菠菜、海蜇、花菜;麻辣烫、炖酸菜也没落下。 四个凉菜上桌,我端起一杯啤酒说:“生活爬坡,四个菜开喝。今天,我们用一顿烧烤来欢送小王书记,感谢她三年来的付出,感谢她像自家孩子一样的亲和。同时祝她在新的岗位一帆风顺,取得更大的成绩。也祝大家好人好梦,幸福美满。” 所有人碰完杯,老范媳妇流下了泪水,小王书记也用手拭着眼角。 “吃个烧烤,又不是吃大餐,整这么一堆套话,好像以后见不着面了。”老袁以我做梗调节气氛。“套话?谁说套话了,你是没听过正宗的套话。今天是不是我做东?做东就得有开场白,欢送小王书记没点仪式哪行,你们说是吧。”我借着他的话继续推高气氛。“你真是当官的,上下两个口,咋说咋有理。想要有仪式,得吃龙虾鲍鱼。你说就一顿烧烤,啥意思?你也枉称财神爷了。我们这小老百姓沾个光蹭点吃喝容易嘛?弟妹,你再好好归拢归拢他。”他冷不丁调转qiang口,打了爱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话打哪说起?他敢号称财神爷,你问问是我同意还是他姑娘同意,兜比脸都干净,当谁的爷啊。不信你们掏掏,他敢私藏一个钢镚,就是对组织的不老实不忠诚。今天这局儿,是我和小王妹妹商定的,她坚决要求她请客,我没同意。来于家烧烤也是她选的,她说大家都离家近,都喜欢吃,能吃出热闹来。我说的是吧,妹妹?”爱人不显山不露水地把我和老袁都摁下了。 情绪一下子点燃。 小王书记就势站起,手捧酒杯动情的说:“姐姐说得没错。我先抢着说两句话,不然一会儿喝多了,嘴就不好使了。首先感谢哥哥姐姐组织的这场聚会,让我离开之前能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也请家人们从现在开始包括以后不要称我书记而叫我小王,行吗?你们在座的大部分都是我的长辈,我也喜欢你们叫我小王,说明我不是外人。这三年,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我不只收获了缘分,收获了际遇,收获了成长,更收获了情意,收获了温暖。说实话,在省直机关的十年,我没下过社区,没和社区的居民真正打过交道,刚接受下派任务时,心里一片空白。我担心自己做不来做不好,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我回家问过我爸,他说好办,拿社区当自己家,拿你们当父母,当兄弟姐妹看,就别拿自个当书记就行。来之前,我是有自信的,觉得省直机关那么大的大事我都游刃有余,区区社区的那点儿小事算什么?来之后才发现,事实远非想象的简单。社区无小事,每件事都关乎生活、生存、生命,要比省直机关里那些所谓的大事大得太多。不得要领的那段时间,我失落过、置疑过,也曾后悔想半路逃跑过,但我的性格不允许。咬牙挺着的过程,我感受了咱们社区的和谐团结,看到了咱们社区像一团火。最为关键的是我遇见了袁叔、邱叔、李叔、邢叔、田叔、闫叔,你们的所做所为和热情真诚拨开了我眼前的迷雾,破除了或多或少的不良情绪。谁说社会风气在变差,谁说正能量稀少?我知道了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风气,所有正面负面的表达都只是自己的情绪,少做指手画脚的旁观者,多设身处地换位思考,负面情绪就会少,正面的自然多,想不快乐都难。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爸当初为什么那样说。春风是所有人的春风,春风家园才像一个温馨的大家庭。此刻,千言万语无法表达我的心情,借这杯酒,我把快乐留在这里,把祝福留在这里,把心愿留在这里,愿春风家园春风常在,愿你们永远健康,愿所有人心想事成。” 一片掌声之中,老邢看着老梁,老梁也在看着老邢。 阮主任鼓着掌站起身说:“好一番心里话,我全录下来了。”所有人惊奇地看向他,啥时候录的,在哪录呢?“在哪儿,空调顶上。”顺着他的手指,一部微型摄像机在立式空调的顶端闪着灯。他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每个人的心里都存了这个疑问。“在你们进来之前,我就请服务员给放上去了。”他痛快地给出了答案。“小王书记,哦不,小王。我本来就是来喝酒的,没带采访任务,想偷偷地给你们录一段影像留作纪念。可看这样地亲热,听你们这般地贴心话,我临时改了主意。我想这么好的采访素材,为什么不作一期节目呢?”爱人指着他,“你这家伙,搞突然袭击,我们可是有肖像权的。”阮主任笑笑说:“大姐,算是吧,公益节目不违反你的肖像权。借着这热闹,我也倒倒心里话。先给你们介绍一下‘凡人微光’,这个栏目,初衷是为传播社会正能量,从平凡人的维度放大人性的良善,推动社会的进步。台领导指定我接这个栏目时,没下硬性指标,只说让我做出个样板来就行。我知道‘凡人’两个字好写,但节目难做。我也知道时下,各种媒体娱乐为王,都在拼命地上流量,搏明星,玩穿越,连文字和电视剧都被霸道总裁、草根逆袭霸占,那样的故事是平凡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所以,通过这个栏目,我想以平凡人的视角,寻找、发现那些被掩盖、被忽略的善良、温情、友爱和勇敢,让平凡闪耀光芒。我投入了极大的精力,没想到头几期会反响强烈,更没想到会持续爆火,收视率飙升。关注度上升,连锁反应就来了,各个方面包括领导、熟人、红人等等,凡有想法的都在想方设法要上这档节目,行政命令、托关系、走后门,甚至送钱的都出动了。节目就跳出了‘凡人’范畴,变成某些团队、企业家、网红、吉尼斯达人的秀场、名利场,好象上了节目就多一道光环。我就想放弃,离开这档节目。大姐给我介绍老袁时,我没当回事,即便和小王取得联系也属应付差事。但来过社区几次,和居民们深度接触,让我对老袁、对你们,对春风社区瞠目,原来的那个‘凡人’初衷又回来了,我有了想做一期真正的‘凡人微光’再光荣退出的念头,才有了今天的举动,你们不会怪我事先没通知了吧。我想你们应该支持我的想法。就是这个老袁让我脑袋疼,这家伙不开面儿你们说怎么办?如果大家能让我了了心愿,是不是该现在罚老袁两杯?” 大家“群起而攻之”。 喝了多少酒我记不得了,但我的意识一直清醒。 回到家已经很晚,爱人趴在床上,歪着头说:“头一回喝这么多酒,说这么多话,感觉还没喝够、没说够。”抚着她的头发我看着她说:“纠正一下,你是在外边头一回喝这么多酒说这么多话。”她夹了夹了眼睛说:“嗯,也是!在外边喝酒说话真的分人,难怪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呢。自搬进这个小区,看所有人都那么顺眼,没有隔阂感,谁遇到什么事都有人问有人帮。原来那个小区住了好几年,感觉都像陌生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点点头笑了,想要说点什么没说出来,眼皮沉了。 耳畔:老袁,我们家抽油烟机坏了,今天10点钟有人来修。我留你的电话了,这是钥匙,你上楼给看看……仿佛老邱的声音:老袁,幸福里有一道花墙歪了,咱们得跟小王书记说一声,能修就修,不能修拆了吧,别砸了人。社区要没功夫,咱们几个先去处理一下……仿佛李老师打的电话:老袁啊,上次坐便修得挺好,我们家那床腿又折了,啥时候抽空再帮我修修……仿佛小周两口子匆匆忙忙地带了孩子来到修鞋店的门口说:袁叔,今天下午我俩都有事,麻烦你帮着接一下孩子……仿佛老李、老田、老闫在修鞋店后面的树荫里捆着纸壳,收着易拉罐说:这几天拣的多,让老范去卖了吧,要过节了…… 眼前:仿佛老梁把门口那块“修鞋”的字样的木片换成了“靓半截”,北窗口贴着“配镜开锁找老梁,老梁一定帮你忙”的大字招贴。一块“老袁爱心驿站”的标牌也挂在了窗口……仿佛林业执法的车停在门口,两位执法人员在往车上放鸟笼子,门口站了好些人。其中的一位执法人员在说:老袁他们这些年在早市看到有卖鸟的就买回来,找我们做鉴定,然后交我们放飞。鸟类是人类的朋友,保护鸟类就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朦胧中,一轮圆月高挂,黑黢黢的连山铺陈出层次,莽莽苍苍的森林由远及近幽幽暗暗。野花野草丛生,潺潺的河水流进流出。沼泽在月光下像张开的眼睛,鸟儿忽长忽短地呓语,虫儿在吱吱吱地鸣叫。一只、两只、三只、四只……萤火虫闪亮在林间、水边、花草丛,像点点繁星…… 图片取自网络,谢谢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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