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奏捷之驿

运涛 · 发表于前天 08:46

这几年，马拉松赛事忽然热度上来了，我非常不明白，所谓轰轰烈烈的古希腊城邦联军与波斯帝国的战争，距离城邦四十几公里的马拉松平原开战，居然没有后勤通讯，胜利了还得靠人力徒步跑回去报捷，最终，累死了一个费里皮德斯。而我国五千年前“圣人见飞蓬转而知为车”，就有了“车”这种快捷的代步工具，至少在三千年前的商代，车的使用已经非常普遍，实证简直不要太多。这场战争形式非常落后的马拉松战役，竟然让全世界在今天以体育赛事的方式进行无休止的纪念，我不知是要纪念战役规模非常小，还是纪念战争方式落后，或是纪念士兵的身体素质差到会被累死，如果要纪念，我们自己国家的历史上，有更多更好的值得纪念的胜利。

在嫩江，便有一座墨尔根驿站公园，也是健康主题公园，环公园一条健康步道，从起点到终点，不过990米，有人跑步，有人徒步，沿途经过处，立有驿站名称的木牌，以及驿站的简介。这也是纪念一场战役，一场历史上著名的战役，历史课本上的“雅克萨之战”。

康熙二十四年，令理藩院侍郎明爱、于都尔伯特、扎兰特派兵500人，并索伦兵自墨尔根至雅克萨设驿，奏报军机，应免贻。当瑷珲官兵进剿雅克萨之际，则又沿嫩江上游左岸及大兴安岭北坡劈山筑路，砍树架桥，用了不足三个月的时间就修筑了从墨尔根至雅克萨对岸额木尔河口右岸。全长1400余里的驿路，此路共设二十五站，平均约六十里一站。康熙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清军第一次雅克萨自卫反击战胜利后，彭春、郎谈等派拔什库席纳尔等三人沿此路飞马奏捷，六月六日康熙在巡幸古北口外的途中收到此报。五千余里的里程仅用了十一天，平均日行400多里，可称为世之罕见。由此，后人称这条驿路为“奏捷之驿”。墨尔根是“雅克萨之战”战役的大后方大本营，是北路驿站的管理中心。

纪念“雅克萨之战”，并不需要真的再骑马五千余里搞什么赛事，即使这个赛事真的搞起来比马拉松赛事或环法自行车赛事更宏大更壮观，所以仅仅浓缩成990步的步道，用不上半个小时，就完成对这一历史叙事的纪念之行。

首先三根立柱标着拉哈站、博尔多、喀穆尼三个地名，它们皆是位于墨尔根之南，不在“奏捷之驿”之内的，是吉林至黑龙江城驿道的驿站，属于常备公路，亦称“御路”或“进贡路”，俗称大站，全程1340里至1711里。“奏捷之驿”属于一次性使用的战时临时公路，全程1400里，是清代开辟七条线路中唯一幸存的历史文化遗存，属线型文化遗产。以卜奎（今齐齐哈尔）为界，分为南北两段，北路从黑龙江将军驻扎的黑龙江城（今黑河市瑷珲镇）至齐齐哈尔，又称墨尔根至瑷珲驿道。南路又称瑷珲至茂兴（今肇源）驿道的南延部分，经肇源进入吉林将军驻地吉林乌拉（今吉林市）。

宁年站是一面有简介的牌子，又作宁尼颜，康熙二十四年设置，今富裕县，《清一统志·黑龙江》“布克依站”条下“齐齐哈尔东北至墨尔根、黑龙江站道；六十里至塔拉尔站，又东北七十五里至宁年站。”1947年富裕县迁址于此。

每一个站名，都有一段历史，与墨尔根距离近的，地位重要的，并位于现黑龙江境内的，才有简介。

伊拉哈，在元代就是驿站，当时置失怜站，即今伊拉哈镇展望村。康熙二十四年置北路驿道第七站，民国元年属嫩南乡，1955年改伊拉哈区，1984年3月把双山部析出双山镇，成为黑龙江省九三国营农场管理局局直驻地，剩下的成为今日的伊拉哈镇。

墨尔根，也就是今天的嫩江市，位于两条主要用于抗击沙俄的驿道交汇点，是东北地区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明代设有木里吉卫。因其“北负群山、南临沃野，江河襟带，上下要枢”，清康熙二十九年，黑龙江将军自黑龙江城（今黑河市爱辉区瑷珲镇）移驻墨尔根城，成为黑龙江历史上继旧、新瑷珲后的第三个省会城市。直至康熙三十七年，墨尔根副都统移驻齐齐哈尔城，翌年黑龙江将军亦移驻齐齐哈尔城，留协领驻墨尔根城，墨尔根才不再是省会，后来从协领级又恢复回副都统，类似于今天的大连、青岛等副省级城市。“雅克萨之战”期间，从墨尔根到雅克萨之间，有500名蒙古兵迅速传递军情，远胜过一个徒步的费里皮德斯了。墨尔根既是北路驿站的第六站，又是“奏捷之驿”的首站。

固巴河站，嫩江左岸，固巴河、嫩江交汇口南侧，今黑河市嫩江市门鲁河乡属地，嫩江市四站林场场部西十四里。“四站林场”是“黄金之路”衍生、沿用的首个顺序号地名。库凌河、雅鲁萨台河、阿鲁河、鄂多河、三松河，只有柱子，没有简介。古龙河，今黑河市嫩江市多宝山镇内盘龙山村。

黄金之路与“奏捷之驿”是同一条驿道不同时期的称呼。“奏捷之驿”专为“雅克萨之战”而设，也因战争结束，清军撤走而荒废，直到光绪十三年，吉林候补知府李金镛为到漠河开采金矿，他取道墨尔根城，沿这条驿道到了漠河。光绪十四年十月，经清政府调遣精兵500名和部分充军发配的罪犯，派鄂伦春佐领台吉善领鄂伦春马兵20名做前引，重新开辟从墨尔根直达漠河的驿路。主要是运送漠河、呼玛一带的黄金。这条驿路，除从墨尔根到额木尔河口基本上是沿康熙年间设驿时，设置的25个驿站外，向漠河老金沟方向增设站，又向额尔古纳河东岸的西口子方向延设两站，共计三十三站。因此驿道主要为往来漠河的淘金工人和向京师运黄金开设的，故后人称之为“黄金之路”。

达拉罕为今大兴安岭地区呼玛县韩家园镇“老十七站村”。上世纪九十年代遭受洪水，迁移二十余里外新址，即今十七站村。“老十七站村”在嫩漠公路旧道旁，已被开垦为农田。

嘎鲁河、庆兰河、二根河、兴安岭站、北实黑、会宝沟只有路线图，没有简介，又名十一至十六站。谭宝山、依沙溪、依西肯、正路站、翰路站、盘古河、安盖站，又名十八至二十四站。

一组名为“奏捷之驿”的雕塑，位于公园的正中，最吸引观众的眼球，反映了为雅克萨战役运送粮草兵器的情形，在有名的文学作品中，只有《鹿鼎记》表现了雅克萨战役，但虚构多于纪实。另有全祖望的诗《画雅库志讨俄罗斯》比较纪实，“藐雅库，极朔汉。层冰千尺经三伏，鼢鼠千斤穿绝谷。虎狼姿，兼以火器恣狂毒，四十年来未臣伏。彼索伦，我之属。岁贡貂，称恭肃，乃遭吞噬一何酷。哲后嫌佳兵，累书戒迷复。充耳若不闻，始出轻兵到桦屋。敌援自水来，乘筏沿江速。五百揙刀飞入江，滚牌所至指可掬。不降且燎原，编菅秉杆各一束。贼乃鼠窜，输其城郭，大帽凯旋不遗镞。贼尚狡，恋残局。几林之屯更迭前，倔强安得保种族。自今朝，黼座船厂，声灵远赫濯。”若是镌刻在这里，会不会提升雅克萨战役的影响力呢？

“马架子站房”是仿制建筑，如今看起来有些类似工具房，房子是空置的样子，如果利用起来，做成玩具屋或水果摊，倒可以增加一些人气。我国各地民居千姿百态，我觉得东北的马架子站房最为艰苦，无论自然环境还是人文环境，“自齐齐哈尔至墨尔根四百里中，平沙衰草，满目荒凉，往返近百里无人烟。自墨尔根东行，度内兴安岭，至黑龙江城，丛林叠嶂，冰雪弥天，而村落之稀疏，则较自齐至墨为尤甚。”宋小濂《北徼纪游》记载：“询据站丁自称，为当年吴藩余党平定后，遣赴极边充当站丁，非满非汉，至今子孙不得入仕途，贫苦之状难以言喻。”光绪十年茂兴站官，提出困难补助申请，“职单骑四出访查情形，到至拖欠之家，茅屋数椽，四壁皆空，老幼体无完衣，妇女炊不给夕，极目荒凉之状，已不堪言。”

哈什太地处墨尔根至漠河驿道驿站古驿路的第二站，原址处还有一块石碑见证这段历史。第二站遗址位于嫩江市联兴乡哈什太内，这一站在两次雅克萨自卫反击战、保卫边疆和开发金矿运送黄金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承载了历史，蕴含着独特的北疆文化。

不止汉人的驿站，黑龙江也有旗人聚居的官屯，《黑龙江志略》描述：“官屯移自吉林、奉天，分驻黑龙江（今黑河市瑷珲镇）、墨尔根、齐齐哈尔、呼兰、通肯。”“上下二十站，旧传三者流人、戍卒子孙，而吴、尚、耿三藩属下免死发遣旧户站上居多。”

漫步公园，不必拿出跑马拉松勃然奋励的拼命架势，即使像龟兔赛跑中的乌龟一样慢，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也是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站丁的地位太低了，有清一代，祖祖辈辈都是戴罪之身，不可能大红大紫、横金拖玉，所以“奏捷之驿”也不能如马拉松那样附骥名彰，只能寂寂无闻，仅展示给进入到墨尔根古道驿站博物馆或漫步墨尔根驿站公园的人看。幸而我来了，不用吃跑马拉松之苦，却了解掌握到“雅克萨之战”背后“奏捷之驿”和黄金之路的知识，实乃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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