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絮语（组诗）

积健为雄 · 发表于 7 天前

五月絮语（组诗）
赵华奎

1.暮春帖

落笔前，我与夜晚周旋了许久
一直犹疑
该不该写下暮春里的一场告别仪式

西河本无名，之所以在村西才叫西河
流水带着乡音辞行，远去
我们都不如鱼擅泳
有的陷于河滩，有的挣扎着上了岸

树梢之上，那么多雀声集结起来
即将啼开谷雨
草色愈来愈浓绿
似一个人内心里澎湃的潮水

那么多云朵集结起来
每一团都怀有深不可测的雨意

2.浅夏

春日留鲜香，在唇齿间辗转之后
与花朵一并撤走
浅夏接着到来
阳光漏过旧栅栏，将一只狸猫抚睡

南面是荒岭
草心早被一夜东南风吹得更野
还有菌笋蛰伏
野菜盛长，放纵了你涉足而往

若是清晨
你便可以随意用舌尖捕捉露水
看青翠欲滴
让竹林更加幽静，鸟鸣更加清澈

若我是你，我就会采满一篓夏青
回头望
一弯溪流，不去想它往哪里走

3.暗香

蝴蝶在深谷里试风
她们爱着的兰花纷纷开在溪水畔

这样的美，经阳光反复炫耀
过于高调
那个念旧的诗人，正好行一支飞花令
停在曲折的木栈道上

再赶着白云
走近黄昏，在万千草木中隐姓埋名
待月白，风静
他尝试着像石头一样活着

暗香浮动
随了逝水，在梦里被梦俘获

4.夏雨

夏日尚浅
雨水还是喜欢从西南方赶过来
香蕉林布于东江东岸
每一片阔叶都在接收这无根之水

盛果成串低垂
要以自己的方式回报土地的厚爱
你也会在岭南
遥望江淮——那里卧着一座故乡

有人冒雨采蕉
披蓑衣的背影，很像你的父亲
此时应是水稻齐腰抽穗
你有没有记起那些除草施肥的光景

此时工地正好停工
你和工友们蹲在棚檐下都不说话
望着雨水，出神

5.那些鸟鸣

此地多青山秀水
鸟鸣空灵有致，在天地的诗篇中
是一些佳句

五月刚过几日
草木就替它蓬勃造势
鸟鸣带风，穿梭于这山水盛宴
溢出大地的杯盏

还有夜鸟喜欢独鸣
出色的歌者在浑浊的光线中弹奏

我们曾穿梭于那逝若汹涌的过往
在风看来，有时
人影比鸟羽轻，歌声不如鸟鸣动听

6.五月在草尖张望

新燕羽翼未丰，鸽子已出行
放风筝的孩子蓄起了胡须

无花果树长势甚好
要记得三日浇透一遍水

要记得井水取之不竭
别让一只木桶空着几升寂寞

要记得天亮时出村
别赶在夜里还乡，被犬吠堵在门前

我把父亲的这些话整理了好几遍
那年五月有些谦卑
伏在草尖上，张望着我远去的背影
2026.05.08

一默先生 · 发表于 7 天前

《五月絮语》这组诗，以暮春浅夏的时序为经，以乡土、行旅与亲情的记忆为纬，织就了一幅细腻而丰饶的内心图景。诗人赵华奎的笔触，如他诗中的“溪流”，看似清浅随意，却自有其曲折深沉的流向。诗行间弥漫着一种清醒的眷恋与克制的乡愁。从“西河”流水带着乡音辞行，到“岭南”蕉林雨中遥望“江淮”故里；从辨认父亲采蕉的背影，到复述父亲关于木桶、井水与还乡的叮嘱——地理的位移与时光的流逝，在“五月”这个承前启后的节点上，凝结为一种复杂的生命体验：我们既是那“挣扎着上了岸”的离人，也是那在异乡棚檐下“望着雨水出神”的客子。诗人的意象选取精准而富张力：“草色”如内心澎湃的潮水，“云朵”怀有深不可测的雨意，“鸟鸣”是天地诗篇的佳句，“五月”则谦卑地“伏在草尖上张望”。这些自然物象不仅是季节的注脚，更是情感与哲思的容器，承载着对生命来处与去处的静默叩问。整组诗的语言质地温润而凝练，节奏舒缓自如，仿佛“风贴着巷子轻走”。在“暗香浮动”与“雨水赶路”之间，在“雀声集结”与“人影比鸟羽轻”的省察之中，诗人完成了一次次与故土、与过往、与更广阔存在的安静对话。这絮语，是说给季节听的，是说给记忆听的，最终，也是说给每一个在行进中不断回望的灵魂听的。

积健为雄 · 发表于 4 天前

一默先生发表于 2026-5-12 23:05
《五月絮语》这组诗，以暮春浅夏的时序为经，以乡土、行旅与亲情的记忆为纬，织就了一幅细腻而丰饶的内心图 ...

谢谢一默老师批阅，辛苦了，敬茶！

一默先生 · 发表于前天 20:41

当五月伏在草尖：一组诗的柔软与锋利

《五月絮语》这组诗以细腻的笔触编织了一场关于季节流转、乡土记忆与生命沉思的抒情画卷。诗人赵华奎以“暮春”为起点，“浅夏”为过渡，最终抵达五月的草木深处，在六个章节中完成了从自然物候到人文情怀的层层递进。

一、意象的层叠与转化

组诗的核心意象群围绕“水”与“草木”展开，却在每一章中焕发新意。

• 流动的乡愁：西河“流水带着乡音辞行”、溪流“不去想它往哪里走”、暗香“随了逝水”，水的意象从地理坐标渐变为时间载体，暗喻乡愁的不可逆转。 • 草木的呼吸：草色“似一个人内心里澎湃的潮水”、菌笋“蛰伏”于荒岭、香蕉林“以阔叶接收无根之水”，植物被赋予主动的生命姿态，成为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

• 鸟鸣的复调：雀声“啼开谷雨”、夜鸟“在浑浊光线中弹奏”，鸟鸣既是季节的号角，也是诗人内心声音的外化，最终在第五章升华为“天地诗篇中的佳句”。

  二、语言的克制与暗涌

诗人擅用矛盾修辞制造张力，在平静叙述中埋藏情感伏笔。

• 举重若轻的告别：《暮春帖》开篇“该不该写下暮春里的一场告别仪式”，将时序更替转化为一场需要勇气的仪式，而“我们都不如鱼擅泳”的隐喻，暗指人在命运河流中的无力与抉择。
• 日常细节的禅意：《浅夏》中“阳光漏过旧栅栏，将一只狸猫抚睡”，动词“漏”与“抚”精准捕捉光与生命的交互；“木桶空着几升寂寞”则以具象容器盛装抽象情绪，体现古典诗学“以实写虚”的智慧。 • 劳工诗学的温度：《夏雨》中冒雨采蕉的“蓑衣背影”与棚檐下望雨出神的工人群像并置，在田园牧歌中嵌入现代生存的注脚，赋予雨既滋润土地也浸泡乡愁的双重意味。

三、情感结构的螺旋上升

六首诗并非线性排列，而是构成情感的回环与升华。

• 从“观望”到“融入”：前两章诗人作为季节的观察者，在《暗香》中化身“念旧的诗人”，最终在《夏雨》《那些鸟鸣》中成为劳作的亲历者与记忆的承载者。

• 父辈声音的降临：结尾《五月在草尖张望》以父亲叮嘱的碎片拼贴出深沉的家园叙事，“别赶在夜里还乡，被犬吠堵在门前”一句，将归乡的窘迫与代际牵挂凝练成极具画面感的生存寓言。

• 谦卑的视角：末句“五月伏在草尖上，张望着我远去的背影”，巧妙翻转了“人观物”的主体性，让季节成为目送者，赋予离别以天地共情的厚重。

  四、诗学价值与精神向度

这组诗延续了中国新诗抒情传统中对乡土与现代性冲突的思考，但避免了直白的批判或怀旧。诗人通过“工棚望雨”“草尖张望”等微观视角，展现城市化进程中个体与故土若即若离的羁绊。语言上融合古典意象的凝练（如“飞花令”“月白风静”）与现代口语的松弛（“香蕉林布于东江东岸”），形成独特的抒情节奏。

尤其可贵的是，组诗在“逝者如斯”的时光叹息中，依然保存着对生命韧性的确认——石头般活着的诗人、回报土地的香蕉、井中取之不竭的水，共同构筑了一种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精神姿态。五月在此不仅是季节，更成为一种审视自我与世界的澄明时刻。

《五月絮语》如一组淡彩水墨册页，以暮春浅夏为底色，勾连起乡野草木、劳作身影与游子心事。诗人以谦抑之笔书写时代变迁中的情感褶皱，在轻盈的意象跳跃间承载沉静的生命之思。其诗境如溪流穿石，既有清浅跃动的光亮，也有深潭蓄藏的暗涌，最终在“草尖张望”的俯仰之间，完成了对故土与远行这一永恒命题的诗意勘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