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默先生 | 苗王城，不虚此行

点回归线

苗王城，不虚此行

　　五月十六日，天刚蒙蒙亮，山里头还浸着一层薄薄的雾，空气潮润润的，吸一口，清甜。早上七点半，芷江文联牵头，我们芷江作协一行坐车前往贵州松桃，和那边的作协搞一次湘黔文学联谊。

　　路不远，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一路上青山叠着青山，绿得铺天盖地，人坐在车里，心也跟着松下来。联谊座谈安排在下午，上午整块时间是空的，正好去苗王城——早就听说这地方，“千里苗疆第一寨”，六百多年的老石头城，光是听名字，就觉得沉，有故事。

　　车子开到景区门口，还没停稳，“咚咚咚”的鼓声就撞过来，沉实、厚重，一下一下砸在空气里，鼓声震天、空旷辽远。

　　下了车，东门广场上早站好了一排苗家姑娘。一身盛装，从头垂到肩的银饰，层层叠叠，她们踩着鼓点起舞，手一抬，银饰“叮铃哐啷”响成一片；腰一旋，满头银花飞起来。鼓棒尾端拴着彩绸，红的、蓝的、粉的，甩得又高又飘，一道道弧线，鲜活、热烈，看得人心里亮堂。

　　最热闹的是拦门酒。苗家最隆重的迎客礼，客人来了，先敬一碗酒。恰逢一队香港旅游团也慕名而来，与我们一同驻足观赏体验。同属湘黔交界，熟悉侗乡风情的我们，见苗家拦门酒的仪式、唱腔、礼俗，与侗家拦门酒极为相似，心中早已熟稔，并不觉得新奇。可对于远道而来、初遇苗疆风情的香港朋友而言，一切都是新鲜热烈的。他们兴致盎然，跟着苗家姑娘手舞足蹈，学着苗乡调调合唱拦门迎宾歌，端起土碗开怀畅饮，眉眼间尽是初见民族风情的欢喜与雀跃，欢声笑语洒满广场。

　　姑娘们捧着土碗，碗里米酒黄澄澄，亮晶晶。一边唱苗歌，一边把酒递过来，歌声软软糯糯，听不懂词，却觉得亲。游客一个个接过来，仰头抿一口，米酒不烈，甜中带一点米香，温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喝了这碗酒，你就是苗家的朋友了，陌生感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踏入王城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朴庄重的苗王图长廊边的审判台。随行导游驻足于此，细细为我们讲解苗族源远流长的族群由来、世代迁徙历程与独特民族信仰。苗族先民历经千年颠沛，屡遭驱逐迁徙，却始终坚守本族文脉与信仰，敬畏自然、坚守良善、重义崇德，世代以淳朴的族规家训约束族人、治理村寨。一方审判台，见证着古苗王城公平公正的治寨之风，承载着苗族千年不息的民族文脉。

　　顺着青石板路往寨子里走，路不宽，弯弯曲曲，被人踩了几百年，光溜溜的，缝里长着薄薄青苔，看着就老。没走多远，田玲指着一栋木楼说：“这就是《边城汉子》里刘翠翠的家。”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这部剧我以前也看过，是根据湖南新晃作协主席蒲钰的长篇小说《脑袋开花》改编的，讲的是湘黔渝边区蒲地流和土匪斗、和命运较劲的故事，当年播出后反响不小，剧中诸多乡土实景、山野民居的戏份，大多取景于此，女主刘翠翠生活起居的院落，便实打实坐落在这里。

　　院子不大，干干净净，正中摆着一盘老石磨，厚厚的磨盘，青黑色，沉得很。田玲笑着说：“来，试试推磨，以前苗家人天天用的。”

　　我跟着她上去就推，原以为简单，一上手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要么用力太猛，磨盘“咔”一下卡死，纹丝不动；要么力道歪了，磨盘斜着滑出去，转半圈就停。两个人手忙脚乱，胳膊都酸了，石磨还是不听使唤，旁边人笑得直不起腰。

　　院里坐着一位苗家阿婆，见我们笨手笨脚，走过来，轻轻地说：“推磨不能用死劲，要顺着力道，一前一后，慢慢带。”在她的指导下，我用力一推，再顺手一拉，磨盘就稳稳转起来了，“咕噜咕噜”，声音温润好听。

　　我们照着她的法子，一遍、两遍、三遍，终于摸到窍门。石磨转起来，细细的白浆顺着磨缝往下流，豆香一点点漫开来。推十几圈，胳膊就有点酸胀，心里却踏实又欢喜。推完磨，买了一杯现磨豆奶，不加糖，不加别的，就是原汁原味的豆香，清淡、温润，喝下去，满口都是烟火气。

　　平时去景区，都是隔着栏杆看风景、拍拍照，就算来过了。在这里不一样，亲手推了磨，喝了刚磨出来的豆奶，好像真的走进了当年苗家的日常，不是看热闹的外人，是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他们的生活。这种踏实的烟火感，比看多少风景都珍贵。

　　从翠翠家出来，天开始飘小雨，细细的、毛毛的，不打伞也不觉得湿，反倒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草木清香混着泥土湿润的味道，舒服得很。雨落在青石板上、黑瓦上、老墙上，沙沙轻响，苗王城一下子安静下来，褪去了往日游人的浮躁喧嚣，只剩深入骨髓的清幽静谧。这份静，无关声响分贝，是历经百年沧桑沉淀下来的安宁，浸润街巷、涤荡人心。古寨的清幽气韵悠远绵长，仿佛从泛黄的宋版书卷中飘逸而出，从温润的明清青花雅韵中盘旋而来，萦绕整座王城。

　　雨雾氤氲间，整座环山绕水的苗王城宛若世外秘境。这里天蓝水清、风物灵秀，千百年风雨滋养出肥厚沃土，哺育出朴实善良、钟灵毓秀的苗族儿女。古时苗族族群屡遭压迫驱逐、颠沛流离，先民们扶老携幼、辗转求生，走过麂子荒径、攀过猿猴险峰、跨过溪涧浅滩，拄断百根拐杖、穿烂百双草鞋，饥食野果、渴饮山泉，历经万般磨难，终择山水福地扎根立寨、开荒立业，生生不息繁衍至今。

　　最让我心里一震，是苗王城的城墙。全是大块青石板垒的，高高、厚厚，顺着山势弯弯曲曲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整座城墙全长一千二百余米，墙体高四至六米，全部以硕大青石块严丝堆砌，墙面错落留存观察孔与qiang眼，布局精妙、攻防兼备，完美实现“既能攻，又能守，也能退”的军事格局，拥有中国南方长城独有的苗疆建筑风骨，是国内保存极少、形制完整的古王城军事建筑群。听人说，这是明代原墙，四座城门依山而建，天生险要，易守难攻。村寨三面环水，呈半岛之势，万丈悬崖与湍急江水构成天然屏障，真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得天独厚的地势，让这里成为明清苗族义军核心指挥重地。

　　雨里的城墙，颜色深得发黑，石板湿淋淋的，泛着水光，一道道水痕顺着墙面往下淌。墙上坑坑洼洼，裂缝、缺口、斑驳印记，都是几百年风雨、战火、刀箭留下来的。伸手摸上去，石头凉、糙，指尖能触到细小凹痕，像摸到很久以前的刀砍箭射，摸到苗家人守寨子的倔强和硬气。

　　以前只知道苗王城是老寨子，来了才懂，它根本不是普通村寨，凤凰台、考将桥、点将台、卡子门、偷袭门、古演武场等无一不体现它是一座重要的军事要塞。明朝时，苗家人在这里起义抗官，这里就是他们的政治与军事指挥中心。1430年起，先后出过石各野、龙达哥、吴不尔、龙西波和吴苗黑五个苗王，他们带着族人守山守寨，最多时硬抗十二万明军。最有名的就是最后这位苗王吴黑苗，1540年起兵，和明军死磕十三年，轰轰烈烈，史称“嘉靖苗民大起义”。直至民国初期，寨内仍聚居两百三十余户苗家，烟火繁盛、世代绵延。

　　站在城墙下，我想象着，几百年前，没有qiang炮，没有炸药，就靠这石头城墙、险峻山势、苗人的勇猛，硬生生守住家园。这墙，不是墙，是苗人的骨头，硬、韧、不肯低头。

　　进了寨，巷道更有意思。歪歪扭扭、曲曲折折，没有一条直路。城内巷道无名无标、形制相似，更有主干道修成直角弯道，初入其中，前路幽深无尽，宛若迷魂阵，三转两折便难辨东西，是天然的八卦迷宫格局。整条主干道横贯村寨、一分为二，首尾设寨门、中段立三道重门，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每道主门分出多条支巷，巷巷互通、户户相连，家家户户前门迎客、后门相通，外接城墙、临近沟壑，攻防自如、进退有度，处处暗藏兵家智慧。

　　两边吊脚楼黑瓦木墙，依山而建，有的直接嵌在悬崖上，凌空而立，看着悬，实则稳。房门从不正对巷道，全斜着开，当地人叫“歪门邪道”。一开始觉得怪，后来才明白，这全是军事智慧——外敌进来，路绕来绕去，像进迷宫，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挨打。

　　吊脚楼的墙上，一个个圆圆的小洞，拳头大小，是当年的瞭望孔、射击孔。几百年前，苗家勇士趴在这儿，从洞里往外看，山路上、路口上，一点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敌人靠近，就从洞里射箭、放铳，一qiang一箭，护着寨子。现在洞口还留着浅浅划痕，是岁月磨不掉的痕迹。

　　巷道窄，最窄处两人要侧身而过。青石板磨得发亮，青苔湿滑，走在里面，像走在古代迷宫里，转来转去，一不小心就走错。整个寨子布局，全围绕防御来，步步设防、处处藏险，古人的脑子，真是让人服。

　　走到寨子正中，苗王府赫然在目。和旁边朴素吊脚楼一比，气派、威严、庄重，一看就是当年苗王理政、议事、发号施令的地方。

　　王府坐北朝南，背靠青山，大门用六百多块花岗岩雕成，上面刻有麒麟、狮子、龙凤、芦笙，活灵活现。推开门，是四合院，青石板铺院，正中一方天井，规整大气。

　　王府正厅最打眼的，是苗王朝会的宝座。宝座通体由实木精雕细琢而成，表层点缀金箔，庄重华贵，气势十足。扶手和靠背上雕满精致龙凤纹路，细腻生动，栩栩如生，凤在上、龙在下，体现苗族历史上女性地位较高的文化特色。宝座比普通椅子高出一大截，自带威严。当年苗王就在这里端坐，召集各寨首领议事，指挥战事，裁决族中大事。看着这把宝座，仿佛能看见当年苗王端坐其上，沉稳、威严，底下众人屏息静听，那种庄重、肃穆，扑面而来。

　　厅堂梁柱上还留着当年挂兵器的铁环，墙上隐约有彩绘，画着苗人种地、打猎、练兵、御敌。一侧墙上挂着苗王城防御图，密密麻麻线条，城墙、巷道、城门、暗道、哨卡，一目了然。图上看得清楚，王府底下通着秘密地道，直连后山，战事危急时，苗王可带人从地道撤退，继续周旋。地上能守、巷内能藏、地下能退，整套防御，周密得让人惊叹。

　　从苗王府出来，几步外便是苗王故居，也叫望楼。比王府朴素简约，就是一栋普通两层吊脚楼，木墙黑瓦，简简单单，像寻常人家。

　　屋子处处都是生活痕迹，古朴又接地气。山野农家氛围感扑面而来。屋檐底下还摆放着旧时打糍粑用的石臼与木槌，粗笨厚实，一看便是代代沿用的老物件。院落一角安放着老旧的青石马槽，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想来从前便是用来喂养马匹的器具，静静摆在那里，藏着旧日岁月里的生活光景。寨子里还留存着老式吊井，井台光滑，井水清冽，依旧滋养着寨中人家。

　　屋内陈设简单质朴。一层是生活区，土灶、铁锅、陶碗、竹篮、柴火，整齐摆放，烟火气十足。二层卧室，一张木床、一个木箱、一张旧书桌，砚台、毛笔、泛黄的《苗族古歌》，安安静静。墙上挂着一幅画，苗王穿便装，妻子着绣花围裙，孩子围在身边，笑得温温和和，没有王府威严，只有一家人的安稳暖意。

　　站在故居阳台远眺，整个苗王城尽收眼底：青瓦层层叠叠，巷道弯弯曲曲，青山环抱，雨雾朦胧，像一幅淡墨山水。当年苗王就在这里，看着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山、守着寨、守着一方百姓安稳度日。

　　如今偌大一座古寨，内里依旧还住着七十多户本土人家，世代扎根在此，不曾离开。古城巷道幽深，路面狭窄，车辆根本无法驶入通行，寨里的住户若是要去镇上务工办事，便只能循着青石板路步行出入，日日早出晚归，步履悠然从容。

　　他们远离城外街市的车马喧嚣，日日守着青山古寨，呼吸着山林间干净清透的空气，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寨中年轻人大多外出闯荡打工，留守在这里的多是老人与妇孺，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在家门口支起小摊，售卖自家山野里收获晾晒的特产。晒干的竹笋、风干的青菜原汁原味，手工打造的小巧银饰精巧别致，还有大山里采摘炮制的石斛、天麻等各类中药材，皆是地道纯正的苗乡特产，往来游人路过，总会停下脚步细细挑选。

　　寨子里随处可见苗绣、银饰、苗药，都是手工做的。同伴最后都买了一瓶古法炮制的养生药酒，苗家祖传，专门调理肩颈腰腿不适，瓶子普通，药香浓郁，是苗家人顺着山、顺着水、顺着自然，慢慢琢磨出来的法子，朴素、管用。

　　原计划观赏的上刀梯、下火海、苗歌专场等特色民俗表演，因下雨，取消了，我们心中却没有半分失落。雨里的苗王城，安静、湿润、古意绵长，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品，反而更能贴近它的骨头。

　　六百多年风雨，这座石头城，见过金戈铁马、喊杀·震天，也见过烟火寻常、岁月安稳。青石板路踩了几百年，城墙站了几百年，吊脚楼守了几百年，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每一道梁，都记着苗家人的故事——他们的勇、他们的倔、他们的智、他们的善、他们的热。

　　走在寨子里，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头上、肩上，凉丝丝的。看着眼前老墙、老房、老巷道，心里安安静静，又满满当当。

　　有些地方，来过，便深知，此行万般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