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清秋丽影 于 2026-2-1 21:59 编辑
【编者按】该小说以深沉而克制的笔触,勾勒出一个被时代洪流与乡土伦理撕扯的农民肖像。作者通过“影子”这一贯穿全文的意象——既是童年记忆里墙上的欢愉舞蹈,也是成年后沉重生活的隐喻镜像——巧妙串联起主人公马谷丰四十余年的生命轨迹。他对兄长临终托孤的坚守化作粗粝而质朴的守护,却在现代化进程中逐渐沦为格格不入的“傻子”。小说最刺痛人心之处在于:当受助者挣脱乡土人情羁绊完成阶层跃迁,施助者固守的道义准则反而成了可笑赘疣。月光下与童影共舞的荒诞场景,恰似传统宗族伦理在消费时代的最后一曲挽歌。作者以枯笔写深情,让那些被大山塑造的坚硬与柔软,在时代变迁中发出无声的轰鸣。(一默)
他提着酒瓶走出村庄,村后是一片红色丘坡,郁郁葱葱的绿阴里闪着一座座坟墓。那儿有他两年前生癌去世的儿子,有他早年去世的堂哥——马谷雨。他今天想去与哥说说话。
他与哥三四岁时就常在老宅子的院子里,在皎洁的月色下,对着墙壁,做着滑稽的游戏,影子就在墙壁上快乐的舞蹈着。他的爸爸,哥的爸爸,他两人的爷爷,一大家子坐在院子里。
他与哥,还有群小孩喜欢让影子在墙上手舞足蹈。
哥去世的那天晚上哥抓住他的手,流着泪,看着他。嫂子单薄的影子投在后面漆黑的墙上。哥的长子马仔八岁,夹在他们中间。
哥要他照顾好孤儿寡母,他点了头。他点个头,煤油灯下他的影子也在后面墙上点了一下头。
他随着一支砍柴队伍进山打柴。他们的影子爬山涉水,越过了十五里地,爬到了高山上。他的影子下山的时候,是小山一样的影子向下移。他一担柴有三百来斤。他坐在泉眼旁喘口气时,对同伴说,他十七岁到十里外的煤窑里就挑回了五百斤的煤。同伴都认定他是条汉子。
他一担柴丢到院子里,大着嗓门唤嫂子过来,拿一半过去。他老婆沉下脸,嘟哝了句。他吼了句,老婆大气不敢出。他个性很粗暴,老婆第二句话出来,他巴掌就会跟过去。
队上分粮食,他将嫂子家的粮食先挑回家。嫂子的手伸出来就象扇柄一样地单薄。
那年夏天,他躺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哼哼哈哈地与一起乘凉的乡亲说着自己的英雄气概。嫂子带着马仔到他跟前,马仔的影子已经长过嫂子了。嫂子说:“谷丰啊,俺马仔考上高中了,可家里没一分钱,怎办?”
“怎办?读啊,我先垫着。”他竖起光着膀子的身子,冲屋里的女人嚷,给嫂子三十块钱。
马仔高中毕业,可没考上大学。他哼一声笑,种田一样吃饭,娶老婆,生孩子,没啥。
马仔成了山里的握锄头的庄稼汉子,见了他前一个叔,后一声叔地叫,乡亲都说这孩子识礼,懂事。他哼一声乐。他也常常教训马仔,有时将马仔骂得眼泪汪汪的。可他不放在心上。
马仔那孩子胆子小,不敢走出山去。他自己的儿子出门打工,两年后就自己干老板了。他就让儿子叫马仔上他哪儿干。另加点工资。马仔娶了妻,生了子,生活紧巴着呢。
他儿子患上癌症,一病就是七年,抽干了家里的积蓄,借了一屁股的债。
马仔低着头打工,供自己的儿子上学,儿子已经大学毕业,拿上二十万的年薪了。
嫂子一家自从他儿子生病就没有与他来往了。
昨天马仔儿子结婚,他坐在家里等了一整天,等马仔上门唤他一声叔。他备下一个红包,他答应哥的事,哥的孙子已经结婚了。马仔家里传来了热闹的喇叭声,也没有人上门唤他一声。
他握着酒瓶,望着山坡上马谷雨的坟牌,不想见哥了。
他立在池塘边,影子投到池塘里,伏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晃晃摇摇。
可他冲进马仔家,掀了马仔两巴掌。众人将他拉出大门外。马仔与他的儿子追到大门外,要修理他。马仔狂叫着,你算我什么叔?我受你的气早受够了。马仔的儿子骂,你算我什么爷爷?我哪来的你这野爷爷?人就是要独立。他们一家子独立起来了。
他暴跳着,与他们父子、亲戚对骂。
女儿、媳妇、老婆从家里赶过来,一边将他拖回家,一边骂,你个老不死的,你好威风啊?丢人显眼的。
他回到家唉声叹气,倒在床上,整个晚上没有合眼。
今天想找哥说说话。可哥会帮着他说话吗?
他举起酒瓶子,喝一口,转身往山坡上去了。他的影子紧随着他的脚步。
月光下,他回到家门口。
他想与人聊聊,读书人就读出个“精字奸字”吗?可老婆、女儿、媳妇不与他谈这个,他们说现代人精着呢。只有他是傻子。
他是傻子?他忽然对着月光下墙上的影子手舞足蹈了起来,舞着舞着一片小脑袋跟了上来,还有一阵阵欢笑声,是谷雨、谷兴、谷旺他们回来了?他高兴地回过头去却是庄上现代的一拨孩子!
他们正在嘻笑他那傻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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