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儿

诗酒年华

                    坎儿

   4月7日，忠祥战友发来一则短视频；全家其乐融融，给他过七十大寿。他自个用筷子击打小钢盆，夫人、女儿、女婿与小外孙站成一排，有模有样地表演三句半。收尾两个字，分别为吉祥、真棒、兴旺与安康，全是祝福的好词儿。
   我赶忙补个恭贺。而记忆却冥顽不化，总觉不太真实。成天小刘、小刘喊叫着，怎么突然就70了？随即又自嘲，每年人人都会添一岁，这是吝惜老天爷对人间少有的一点公平；自个能迈入80门槛，难道小刘就不该变成老刘吗？
   5月9日上午，忠祥与我通话。先问方便与否。接着就说他得了脑瘤。我不禁愕然。这不刚高高兴兴过完生日吗？怎么就突然得了脑瘤呢？于是，便反问道，你说什么？他接着讲，真的。4月12日，头疼引起高血压，24日去医院做头部CT，结果显示有肿瘤。后经湘雅医院专家诊断，需要住院手术。你是我第一个主动告知的，但并非寻求安慰。专家说，风险有，但不大。不过，自己已经有了最坏的准备，只期待术后能清醒过来，先打个电话给你。
   我心里五味杂陈，同时也明镜似的。与其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倒不如倾听他的诉说与宣泄。这事无论搁在谁身上，都要经历一个从头大到理智，再到从容面对的艰难过程。看来，他已经走出来了。不仅期盼好的结局，而且有了最坏的心理应对。他最后说，现在心情好受了许多。
忠祥的语气很是悲壮。不由就联想起林彪的一条语录。在那个特殊年代中，团军务股的外墙壁上，赫然用红漆写着：上战场qiang一响，老子就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我当时还是个新兵，第一眼看到这条标语时，竟然好一阵的心惊肉跳。
   现在再次咀嚼，反倒觉得唯有如此，才能放下所有思想包袱，轻装上阵去迈过眼前的这道坎儿。世上好多事情，越怕鬼，鬼越要纠缠你。索性豁出去拼他个你死我活，反而能迎来一片光明与和谐。
   后来几天，又聊过几次。主要谈过往的军旅趣事。但心里总有个挥之不去的期盼，想尽快能接到他术后打来的电话。
   不过，这得有足够的耐心。忠祥不是说了嘛，手术的队，不仅排得很长，而且时不时还有加塞的。尤其他这种不算危急的病号，只有让路的份了。
   5月30日，收到他发的一则短信。竟然有些看不懂。怎么没做手术就要出院了？待读过接下来的两篇网文后，方才明白其中原委。
   网文称，300元挂了个专家号，前后也就三分钟。专家总共说了5句话19个字。有医保吗、这个瘤不规则、住院、手术、给安排床位。
   住院5天，仅有两个助手出面交流。住院当天，第一个助手讲了病的风险性，以及进行手术的利好，其后遗症几率很小，大约百分之一到二。然后便开始走烦琐流程，做各种各样的检查。
   第五天，第二位助手出面，代表专家提出保守治疗建议。说手术可能出现失语、失聪、失忆与面瘫的风险，大概率为二比一。两位助手同在一个专家麾下供职，也都代表专家出面交流，怎么先后说辞的反差如此之大呢？
   看来，忠祥战友面临的坎，不止一个脑瘤病灶，还有那个望而生畏可又不得不打交道的医院。后面这道坎，不仅可长可短、可高可低与可宽可窄，而且还可以转换方向与位置，实在让人捉摸不透难以把控，只能听之任之由着摆布；尽管满满的不解与疑惑，却还要无奈地去服从与配合。
好在，忠祥战友的脑瘤，检测结果为良性，并在可控范围。如蒙大赦之际，高兴都忙不及，哪还顾得找别的不自在，给自己额外添堵呢？
   其实，两个助手说辞的前后矛盾，也在情理之中。经过那么多的仪器检测，专家的决定发生部分改变，应该是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权当第一个助手的说辞，夹带着善意的谎言吧。
   忠祥战友其实活得很通透。网文中的四点庆幸，足以表明他的豁达，以及对医院的理解。只言辞语气有些犀利、尖刻与调侃罢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相处久了，蛮有趣的。军旅期间，我与他在机关待过好几年，但不在一个部门。私底下他从没把我当领导看过。说话特直语气很冲，动不动还会发几句牢骚。但交往频繁，相处得特别融洽。
   我家属随军后，一直住在宣传股的三间仓库里。房屋宽敞但很破旧。需要先用细铁丝在房梁上拉成网状，然后把报纸粘上去做个顶棚。这其中就多亏了忠祥战友的辛勤劳作。他一边调侃，你们这些当官的啊，就喜欢欺负我们这些小当兵的；一边麻利地爬上跳下干着活儿。
   那时，照相也算件稀罕事情。他节假日不厌其烦为我们全家拍了很多照片。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他竟然从舰队找来一部我们家乡的蒲剧电影《窦娥冤》，就在电影组的小屋里，专门放给我看。我自然喜出望外看得津津有味。而他却在一旁时不时就揶揄，这是什么呀？有什么好看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忠祥战友为人处世的做派，依旧一如既往，没有丁点的改变。其实，都古稀之年了，还改个什么劲儿呢。这样就挺好。
   笔锋游弋至此，本该打住的。可蓦然觉得，人其实还得特别警惕心魔这个坎。心魔隐藏极深，很多人都会有。只是没有明显感觉而已。它对人性的丑陋无限放大，而对其善良却执意忽略。被这个阴森森的坎儿遮挡双眼，看到的只能全是黑暗、邪恶与不齿。
   人们大都清楚，人性是对立统一的复合体，既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完全的恶。善恶并存正邪博弈，才是比较真实的写照。把世界看得尽善尽美，无疑傻乎乎的，特别幼稚可笑；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势必疯癫颠的，将自个沦为孤家寡人。
   我们既不要做傻子，也不要当疯子。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融入世俗，好好活着。如果能够充实快乐每一天，那是最好。
   （2026年6月8日于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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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年华

一篇短文，请朋友们批评指正。

黄皮人

文章一波三折，令人惊喜且担忧！

陈娟娟

人生本来就有好多的坎要过，只有身体生病这道坎是最难过的。好呆是战友老刘的心理素质过硬，没被医生吓到，只是虚惊一场。

傅平艳

诗酒年华老师这篇《战友》，不仅仅是一篇回忆战友的文章，更是一段浓缩的人生况味——有岁月的重量，有命运的意外，有友谊的温度，也有面对生死时的清醒与豁达。人物鲜活，有骨有肉，结构合理，颇有章法，感情真挚，朴实无华，且有故事有思考更有升华。欣赏拜读佳作，问好老师！

永銘家珍

这篇散文以“坎儿”为眼，借战友忠祥古稀之年突患脑瘤的波折，徐徐展开了一幅交织着生死考验、世态人情与人性哲思以及目下医院一些现象的动人画卷。文章没有沉溺于病痛带来的悲情，而是以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幽默，将沉重的话题举重若轻地娓娓道来。从七十大寿的其乐融融到突如其来的噩耗，从医院繁琐流程中的无奈与调侃，到战友间真挚动人的往昔回忆，作者用质朴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位性格直率、活得通透的老兵形象。文章由事及理，将“坎儿”的内涵从身体的病痛、世俗的羁绊，升华至对“心魔”的深刻剖析。从而启示读者：在善恶并存的复杂人性面前，不偏执、不盲从，以“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的悲悯与清醒，寻找着融入世俗、好好活着的真谛，充实快乐，向阳而生。
一篇让人读后感受颇多的精品文字，谢谢老师分享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