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心目中的团首长

诗酒年华

           新兵心目中的团首长

   1968年春节过后，一众身着灰色军装，却不佩戴领章帽徽的海军新兵，从山西运城乘坐着闷罐车，途中走走停停，终于在某个深夜，停靠到高碑店火车站不动了。
   朱宝华排长招呼大家，赶紧整理行囊准备下车，并强调一根火柴棒也别拉下。霎时间，整队口令与点名报数声此起彼伏。没多会儿工夫，便被大卡车载着，到了新城县党校的新训场地。
   可能是新兵，更可能是出身卑微没见过大世面的缘故，刚当兵那会儿，对团首长很自然就生出一种神秘的敬畏感。

   隋政委

   到部队第一个星期天，训练班长张绍华带我们去团部军人服务社购买生活用品。刚到机关驻地，张班长突然悄声说，靠边靠边，隋政委在前面呢。放眼望去，只见一位微胖的中年军人正迎面走来。那整洁的军服、铮亮的皮鞋、笔挺的腰板与悠闲的步伐，让我立马联想到小说《连心锁》中的主人公，一位被誉为“当家人”的部队政委。军队大概也都如此吧。军事主官干脆果断，政治主官温文儒雅。经过身边时，他似乎不经意，也好像有意识朝我们微笑着点点头，便继续朝前而去。
   第二次看到隋政委，是在全团军人大会上。新兵训练尚未结束，原本没资格参加这种大会的。之所以被破例，是因为团长政委刚刚从北京开会回来，会议精神急需广而告之。出席大会的团首长，只有隋政委一人。他讲，这次中央召开驻京部队团以上单位主官会议，就一个议题，通报“杨余傅事件”。周总理主持，林副主席讲话。林副主席把事件定为不大不小；但性质极其恶劣，属彻头彻尾的反党夺权。会议结束后，伟大领袖毛主席亲切接见了全体与会同志。于掌声雷动中，毛主席在主席台前，走了两个来回，频频向大家招手致意。
   隋政委讲话，时而兴奋激动，时而又低沉愤慨。毛主席的亲切接见，无疑是特大喜讯；但总参谋长、空军政委与北京卫戍区司令的突然垮台，毕竟会在全军引起不小波动。深入批判肃清流毒，任重而道远。
   望着远远的主席台，不由对团长政委的神秘感又增添了好几分。他们竟然能直接去中央开会，并有幸受到毛主席的亲切接见。
   当年年底，我出席全团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来年参加一次典型材料评选会议，曾有过两次与隋政委近距离接触。但从未单独说过一句话。69年底，我所在的二营，便从青岛转到山西黎城，远离团部机关。不久就听说，隋政委也调离了一团。
   多年后，我陪同尹维桂副政委去北京出差，竟在海军大院与隋政委邂逅。他当时担任某五七干校政治部主任。见面时，竟然拍着我的肩膀热情说，小伙子，好好干！好像老早就对我特别熟识，并寄予厚望的那样。我清楚，这只是老首长的一句勉励话，或者客套话吧。如果他还在一团任职，绝然不会如此说的。他们那一茬人，尤其政工干部，原则性大都很强的。

   杜团长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分到二营五连三班。三班当时在石家庄农场协助插秧，便暂时待在了四班。班长魏福林，63年兵，河北乐亭人，机关下来的。每周日例行班务会上，大家批评与自我批评后，魏班长总要做一番总结讲话，并有意无意透露些杜团长的个人情况。对此，老兵们不以为然。我们几个新兵，却听得津津有味。未曾见到团长本人，先就有了个大体印象。
   听说，杜团长是海军李政委信得过的人，因此才从机关下到一团任职的。而海军领导层，就是以李王张三首长为核心的。这就表明，他是一团说一不二的一号首长，尽管政委担任着党委书记。
   还听说，杜团长对干部特别严厉，很少能给个笑脸。而对周围战士却从不发火，经常一起开玩笑打扑克牌。魏班长无疑就是杜团长的一个好朋友。不然，怎么能知晓杜团长这么多的事儿呢。有一次，一个老兵忍不住问，既然杜团长与你关系这么好，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把你的组织问题给解决了呢？魏班长有些不悦，但仍振振有词道，他管着全团那么多的大事，我怎么好意思给他添麻烦呢？
   新兵分到老连队那会儿，连队在河北易县。五一前搬到高碑店，七一前又随机关来到青岛沙子口197工地。该工程是毛主席亲自批准的。此前，一营早到了；不久，三营也调过来。全团空前大集中，四千多人就密布于南窑海峡的山坡沟壑之间。
   没过几天，便听魏班长讲，一团从全国各地集聚青岛，连台湾蒋介石都给惊动了。敌台广播称，共军杜隋特种部队突然集结青岛沙子口，必有其不可告人之阴谋。魏班长是在形势教育后讲这番话的，绝不会空穴来风瞎编乱造。这件事虽不属杜团长的个人私事，但在许多战士心目中，杜团长与一团早就是等号关系了。
   还有一件特别搞笑的事情。汽车牌号，一团未1，北海舰队未4，一团所有汽车前面都喷着“为人民立新功”的字样。干部战士佩戴毛主席像章，一团是五角星中间镶着主席头像，下面有个横杠，写着“为人民服务”。北海舰队则佩戴个特大的圆像章。据说，北海舰队在青岛支左期间犯了路线性错误，曾受过中央WG的严厉批评，从而引起革命群众的强烈不满。如今突然来了一支北京海军，不明真相的群众，便对一团的车辆与人员特别的热情客气。岂不知一个小小的团级单位，怎么能与兵团级别的北海舰队相提并论呢？何况，一团既然来到青岛，就必须接受舰队的节制与代管。
   八一建军节那天，全班正在宿舍门前围成一圈会餐。谁也没料到，杜团长竟顺着一营营区一路走来。新兵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团长，心情还是很激动的。他身材魁梧，步履矫健，面带笑容，不怒自威。身着合体整洁的工作服，头戴一顶深绿色安全帽。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路过我们班时，专门停住了脚步，向大家打过招呼后，便与魏班长在一旁攀谈了好一会儿。
   看来，魏班长与杜团长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不过，魏班长并没沾到杜团长什么光。年底部队整编，五连改为二营七连。魏班长仅当了两个多月的副排长，就复原回家了。
   对杜团长最深刻的印象，是在69年一次会战表彰大会上。会议最后一项，工区政治部袁主任作指示。袁主任很认真，开会期间，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可讲起话来，却翻来倒去尽是些车轱辘话。同时，还不合时宜指出许多存在的问题。与会人员都有些不耐烦。不仅台下议论声嗡嗡作响，就连主席台上有的首长也在交头接耳小声私语。
   杜团长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拍一下桌子大声道，这还是在开表彰会吗？这还是过硬的海工一团吗？我们团一贯以能打硬仗而著称，现在怎么就突然变差了呢？这次大会战，我们保质保量提前超额完成了任务，这就是最好的证明。突出的成绩，不是哪个人随便几句话就能抹杀··掉的。寥寥数语，石破天惊；铿锵有力，毫不客气。弄得袁主任很是尴尬，既不能一般见识也对杜团长发火，更不能没完没了继续讲下去。只得草草收场说了句，一团过去在海军首长的直接领导下，作风的确是很过硬的。
   听说，杜团长在隋政委荣升不久，也升任为湖南6984工区副主任了。

   薛副团长

   其实，老兵们对团首长谈论最多的要数薛副团长。说他是战斗英雄，曾出席过全军群英大会；有人见过他一张照片，胸前挂满了各种金质银质奖章。说他没有首长架子，下连队蹲点时，不是在班排与战士们拉家常，就是在施工现场与大家一起劳作，很少能在连部见到他的身影。说他讲战斗故事，一边讲一边比划，活灵活现真实生动，战士们特别爱听。营连领导自然清楚大家的期盼，但凡逮住个机会，总要千方百计挽留住薛副团长，给全营或全连讲一次战斗故事。薛副团长肚里还真有许多干货，每次都有新故事讲，很少重复以前讲过的。
   近距离见到薛副团长，是在全团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上。他瘦高个头，长方脸型，稀疏头发，浑身上下洋溢着精明强干的活泛气息。他只在主席台上露个脸，便没了踪影。会议间隙，却看见他正与大会服务人员一起，在食堂外面刷盘子洗碗，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谁知大会刚刚结束，营区竟铺天盖地突然出现了“打倒叛徒薛文明”的大幅标语。连队也立马紧急集合传达上级指示，称薛文明昨天已被押送到高碑店专案组接受审查。同时被押送的还有一个赵姓营职干部。后来才陆续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薛副团长有一次执行侦察任务被敌人抓住，经受不住严刑拷打，便投降变节出卖同志，沦为可耻的叛徒。但本人却拒不承认。不过态度还算配合，主动提供线索，请求组织调查澄清。
   而那位营职干部可就惨了。他是个“解放”人员。平时也爱讲些战斗故事。吹嘘自己当机qiang手时，在一次战斗中，光他一个人，就打死打伤了几十个敌人。后来才弄清楚，他是在GMD部队那边当的机qiang手。毋庸置疑，那机qiang扫射的qiang口，不是对着解放军阵营吗？
   73年金秋十月，我与薛副团长在北京有过一次交谈。当时，二营七连一个排在海军总医院执行任务。排长外出学习，我临时调去在那里负责。一天上午，薛副团长突然来访。他已经恢复自由，但并没有明确职务。不过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好。还是以前那么开朗健谈平易近人。隔离审查的那档子事情，好像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开始以为他有什么私事，要找战士们帮忙去干。可他说，啥事没有，就是想出来转转。他们那一茬从qiang林弹雨走过来的领导干部，大都像个职业革命家，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尽管现在无职无权，心里总还放心不下部队的建设。整个一个上午，竟在无拘无束的谈笑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其中也谈到杜团长，他说，老杜这人哪样都好，就是喜欢吹个小牛。他怎么可能是李某某的亲信呢？一次陪同杜团长去找李某某汇报工作，人家早就记不起他姓甚名甚了。没说几句话，就被秘书打发出来了。他如果真是李某某线上的人，早就撤职查办了。
   74年底，薛副团长恢复了职务，还加了个团党委副书记的头衔，实际履行着团长的职责。老头子心劲十足，好多事情都亲力亲为。毛主席去世的那些日子，部队实行一级战备，他连着一个星期都吃住在指挥车上。那时，我在组织股任党务干事，具体负责党委会常委会的记录工作。与薛副团长接触自然就多些。他特别喜欢与年轻人交往。时不时就招呼单身汉们到他家里喝点小酒。而且每次喝的都是家乡的五粮液。
   可能是年龄原因吧。他终究没能正式当上团长。真是造化弄人。如果没有那次审查，他不仅早就是一团之长，而且很可能已在师级岗位上多年了。但现实中，怎么会有如果呢？

   郭副政委

   与郭副政委从未有过近距离的接触。说来惭愧，脑海中仅仅存有两幅画面。一幅亲眼所见，一幅听老兵们说的。
   68年八一节过后，工区在刚刚造出的滩涂上，召开197工程誓师大会。大会特别隆重。大小车辆停了一大片。海军党委专门发来贺电。北海舰队主要首长悉数亲临大会，两个海军团与一个陆军团的主官也被请到主席台上。会议其中一项，由各团表决心并互相挑战。一团是把决心书制作成 一个大版面，由薛副团长和郭副政委抬着送上主席台的。
   这时候就有好戏看了。薛副团长大高个儿，而郭副政委的个头，却非常的低矮。远远望去，像个孩童一般。一高一低很不协调。薛副团长步子稍微迈得大些，郭副政委就赶不上趟。而且那版面总是歪斜着，怎么也正不起来。面对此情此景，陆军那边，已经出现了阵阵笑声。海军这边虽然没有笑，但窃窃私语声已经连成一片。
   也就这个当儿，我听到了另一幅画面。旁边一位老兵告诉我，郭副政委担任政治处主任期间，有一次参加地方一个活动，由唐干事陪同前往。唐干事中等个头身宽体胖，平时特别喜欢摆谱端架子。由于负责新闻报道和文化娱乐工作，便被人们戏称为俱乐部主任。他好不谦虚便欣然领受。地方干部都以为唐干事是政治处主任，而货真价实的郭主任却当成陪同的小干事。于是，一个劲地与唐干事握手寒暄，竟把郭主任晾在了一旁。直到安排座位时，唐干事才不好意思地把郭主任让到了正位。
   对此，我半信半疑。总觉其中有不少演绎的成分。我调到机关工作后，郭副政委早已离开一团。听老同志们讲，郭副政委工作能力很强，为人处事也特别的公道。我想，也应该是的。
   回忆这些往事，内心一直处于矛盾状态。既觉得遥远飘渺，又觉得清晰如昨；既觉得真切实在，又觉得荒诞虚无；既觉得温馨向往，又觉得苦涩寡淡。
   但总归是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咀嚼咀嚼也好，或多或少还是能有所收获的。
   （2026年4月3日于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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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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